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,看向那坠落的人影。
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那道身影下坠极快,穿过层层破碎的云气,眨眼便已近了地面。
风声在耳畔呼啸,如泣如诉。
“是圣子殿下!”
一位天玄圣地的长老看得分明,失声惊呼,脸色刷地一下惨白。
坠落的人影,正是天玄圣子。
此刻的他浑身浴血,面色惨白如纸,气息萎靡到了极点,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倨傲狂态。
反观高天之上。
林玄鲸依旧屹立。
他同样血染白衣,白衣上血迹斑斑,触目惊心。
可他的脊......
秦鸢提着陆星遥的人头,悬于半空,月光如霜,覆在她染血的睫毛上,也覆在她手中那柄残剑锋刃的缺口之间。风一吹,碎布猎猎作响,左臂伤口裂开更深,血珠顺着指尖滴落,在坠地前便被夜风撕成雾气,融进矿坑上空尚未散尽的灰白尘幕里。
楚空山一步踏出,身影已至她身侧。
他未伸手去接人头,亦未多言,只将掌心按在秦鸢后心。【封灵珠】自他丹田浮起,通体幽蓝,如一颗凝固的寒潭之心,无声旋转。刹那间,一股温润而浩瀚的灵机自珠中倾泻而出,化作千丝万缕的碧色流光,缠绕秦鸢周身经脉,渗入皮肉,抚平断裂的筋络,弥合翻卷的创口。血止了,但痛未消——那是神魂被帝器余威反复碾压后的灼烧感,是强行催动【归元珠】混沌本源反噬己身的代价。
秦鸢闭目,喉头微动,咽下一口涌上的腥甜,再睁开时,眸中混沌气韵竟比战前更盛三分,仿佛不是重伤垂危,而是刚刚从天地初开的缝隙中归来。
李七玄落在她另一侧,目光扫过她左臂三道深可见骨的剑痕,又落在她右手紧握的剑上。那剑已非昔日清越长鸣之器,剑脊弯曲如弓,剑尖微颤,嗡嗡低鸣不止,似在悲鸣,又似在亢奋。
“你用了‘归元劫剑’?”李七玄忽问。
秦鸢轻轻颔首,气息仍有些虚浮:“最后一式。”
楚空山手指微顿,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震颤。
归元劫剑——并非招式,而是以【归元珠】为引,将自身武皇大圆满之境彻底打散,重铸混沌本源,再借混沌反哺剑意,于刹那之间迸发超越极限的杀伐之力。此法无典可考,唯传于上古禁忌手札残页,修者若不成,则神魂俱灭,永堕虚无;若成,则一剑破界,斩帝器之威如断朽木。
陆星遥死前那一瞬的难以置信,不因她强,而因她疯。
疯到敢以命为薪,燃混沌为火,只为一剑斩仇。
“值得么?”李七玄声音很轻。
秦鸢抬眼,月光照进她瞳底,映出两簇幽微却炽烈的火:“他剜我师尊双眼时,可曾问过值不值得?他折断楚师兄四肢、钉入玄阴钉三百六十枚、日日以蚀骨阴火煅烧其神魂时,可曾问过值不值得?”
她顿了顿,左手缓缓松开,陆星遥那颗人头无声坠落,砰然砸在下方焦黑龟裂的地面上,滚了两圈,停在一块断剑旁,琥珀色的眼珠朝天,映着冷月,空洞而凝固。
“我等这一天,等了十七年。”
十七年。
从青鸾峰被血洗那夜起,她便不再是那个被宗门捧在掌心、笑起来如春风拂柳的秦鸢。她吞下师父临终塞入她口中的半枚【归元珠】碎片,咬碎牙关咽下血,一路逃亡,一路隐忍,一路将恨意炼成剑骨,将悲恸锻作剑鞘。她不是突然变强,她是把每一天都活成了倒计时。
楚空山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沙哑,像砂石磨过铁器:“他最后……说了什么?”
秦鸢垂眸,看着自己染血的手:“他说——‘你竟真敢用归元劫剑……你不怕死?’”
她笑了笑,嘴角血痕未干,笑意却清亮如初雪坠崖:“我早就不怕死了。我只是怕……来不及。”
话音落,她忽然抬手,指向矿坑深处那片尚未平复的黑暗。地下空间并未坍塌,但整座万米岩层已被二人战斗余波撕开数道狰狞裂口,如同大地张开的伤口,从中隐隐透出黑白二色的微光——那是【归元珠】与【封灵珠】仍在自行运转,彼此牵引,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太极漩涡。
“珠子还在。”她说,“但阵眼已毁,【九天十地烟罗大阵】虽破,乾灵宗不会善罢甘休。陆星遥既死,宗门必震怒。他们很快会查到此处,也会查到我们三人身上。”
李七玄点头:“所以不能久留。”
楚空山却摇头:“不。得先取珠。”
他指尖一点,【封灵珠】化作一道蓝光,倏然没入矿坑裂口。片刻后,珠光回返,悬浮于他掌心之上,通体澄澈,幽蓝流转,内里似有星河流转,万千细小符文如萤火明灭。与此同时,秦鸢头顶【归元珠】亦轻鸣一声,自行飞来,悬于她指尖三寸,黑白二色缓缓交融,混沌气息氤氲如雾。
两珠在夜色中静静相映,竟似天生一对。
“封灵主镇,归元主化。”秦鸢望着双珠,声音渐沉,“当年师尊曾言,二者合一,可启‘太初之门’。只是无人知其所在,亦无人敢试——因一旦失败,混沌反噬,方圆千里将化为死寂虚无。”
李七玄眸光一凝:“太初之门?”
“是传说中,武帝之上那一境的入口。”楚空山接道,目光扫过李七玄,“你已至武皇大圆满,只差一线。若能借双珠之力窥见门径……或可省去百年苦修。”
秦鸢却忽然看向李七玄,眼神锐利如刀:“但有个前提——你信不信我们?”
风骤然静了。
月光凝滞。
李七玄沉默三息,忽而一笑,抬手将龙刀横于胸前,刀尖朝天,刀柄朝地,左手按在刀脊之上,郑重一叩。
咚。
一声闷响,如古钟轻撞,震得空气微微荡漾。
“我信。”他说,“我信你们宁死不屈的脊梁,信你们十七年未曾熄灭的火种,信这世间仍有不肯弯腰的刀,不肯低头的剑,不肯跪下的魂。”
秦鸢眼眶微热,却未落泪。她只将【归元珠】轻轻一推,珠子悠悠飞向李七玄眉心。李七玄未避,任其贴住印堂。刹那间,一股温厚磅礴的混沌之力顺眉心涌入识海,如春江解冻,冲刷经脉,涤荡神魂。他体内七十二穴窍齐齐震颤,斗战玄气自发奔涌,竟隐隐有突破桎梏、向更高处攀援之势。
就在此时——
“轰隆!”
远处天际,一道赤金色的惊雷撕裂云层,炸响如龙吟。
三人同时抬头。
只见西北方向,三道流光破空而来,速度快得撕裂虚空,拖曳出长长的焰尾。为首一人身着赤金云纹袍,腰悬紫玉圭,面容刚毅如刀削,眉心一点朱砂痣灼灼生辉——正是乾灵宗执法殿首座,武帝中期强者,赫连烈!
他身后两人,一为银甲女将,手持玄铁长戟,气息凛冽如霜;一为枯瘦老者,背负古琴,十指缠绕灰雾,每根指尖都渗着丝丝死气。
三人未至,声已先至。
“秦鸢!楚空山!尔等弑圣子、毁大阵、屠同门,罪在不赦!今奉宗门律令,即刻束手就擒,押回山门,受三千阴火焚魂之刑!”
声音如洪钟大吕,裹挟帝威,轰然砸落,整片废弃矿区地面寸寸龟裂,碎石浮空,簌簌震颤。
秦鸢缓缓收手,【归元珠】归于丹田,她望向赫连烈三人,唇角微扬:“束手就擒?”
她忽然抬手,抹去嘴角血迹,指尖血红,在月光下刺目如焰。
“赫连首座,你可知陆星遥为何要独闯此地?”
赫连烈面色一沉:“妖言惑众!圣子忠义无双,岂容尔等污蔑!”
“忠义?”秦鸢冷笑,声音陡然拔高,字字如钉,“他私炼【玄阴钉】,虐杀同门三百二十七人,取其魂魄祭炼邪阵;他盗取宗门禁典《九幽噬神录》,妄图炼化十万生魂成就伪帝;他更以宗门气运为引,在七十二峰地脉之下布下【吞天蚀日大阵】,欲待宗主闭关渡劫之时,一举篡位!”
她每说一句,赫连烈脸色便白一分。他身后银甲女将已是面露惊疑,枯瘦老者手指微颤,琴弦嗡鸣不止。
“你……血口喷人!”赫连烈厉喝,却已失了方才气势。
“证据在此。”秦鸢一翻手,掌心浮现一枚暗金色玉简,表面裂痕密布,却隐隐透出森然血光,“此乃陆星遥贴身所藏,记载其所有罪证,包括三百二十七名死者姓名、修为、魂灯熄灭时辰,以及【吞天蚀日大阵】全部阵图。我已以混沌本源封印其神识烙印,你若不信,可当场神念探查。”
赫连烈迟疑一瞬,终究未接。
他不敢。
因为一旦探查,玉简中封印的混沌气息便会反噬神魂,而那里面记载的内容……若真属实,整个乾灵宗都将掀起滔天巨浪。他身为执法殿首座,若此前对此一无所知,便是失职;若早已知情却包庇纵容,便是同谋。
李七玄此时踏前半步,龙刀斜指地面,刀尖嗡鸣:“赫连首座,你若真为宗门正道而来,便该彻查玉简,严审陆星遥尸首,追索其党羽。你若只为杀人灭口而来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电,直刺赫连烈双眸:“那今日,便请留下你的头颅,祭我九州正气!”
话音未落,楚空山白衣无风自动,【封灵珠】悬于他头顶,蓝光暴涨,瞬间在三人身前撑开一道百丈直径的幽蓝光罩,如穹顶倒扣,隔绝天地。
赫连烈脸色剧变。
他这才真正看清——眼前三人,早已不是当初任人宰割的弃徒。秦鸢伤而不颓,战意愈炽;楚空山静而不弱,气机如渊;李七玄更是深不可测,一刀斩十皇,连帝器余威都未能撼动其分毫。
这一战,他胜算不足三成。
可身后,是乾灵宗七十二峰的颜面,是宗主亲赐的执法权柄,更是……陆星遥背后那位蛰伏百年的太上长老的默许。
赫连烈深深吸了一口气,胸膛鼓胀如擂鼓,赤金袍袖无风狂舞。他缓缓抬手,掌心浮现出一柄尺许长的小剑,通体赤红,剑身铭刻九道金纹,每一道纹路都在吞吐灼热火气。
“【赤霄剑胚】……”秦鸢瞳孔一缩。
那是乾灵宗开派祖师留下的三件准帝器之一,虽未成器,却已蕴含一丝帝道火则,专克混沌、镇压阴邪。
“既然你们执迷不悟……”赫连烈声音嘶哑,如金铁刮擦,“那就——以血净罪!”
他双手持剑胚,高举过顶。
刹那间,天穹云层尽数燃尽,赤金色火焰自他掌心爆发,化作一条千丈火龙,龙首狰狞,龙爪撕天,咆哮之声震得月轮晃动,群星黯淡!
火龙俯冲而下,所过之处,空气燃烧,岩石熔化,整片废弃矿区仿佛化作炼狱熔炉。
李七玄龙刀一横,刀身陡然腾起漆黑烈焰,与赤金火龙针锋相对。
秦鸢长剑出鞘,剑锋混沌气涌,如墨染天河。
楚空山十指拨动,【封灵珠】蓝光骤然收缩,化作千万道冰晶锁链,交织成网,迎向火龙之口。
三方力量,即将对撞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“且慢。”
一道苍老却清晰的声音,自矿坑最深处传来。
那声音不高,却如古钟悠悠,穿透火龙咆哮、刀剑嗡鸣、帝威轰鸣,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。
三人动作齐齐一顿。
赫连烈火龙悬于半空,龙头低垂,赤焰吞吐不定。
秦鸢剑势微滞,眸光锐利如鹰隼,射向矿坑裂口。
李七玄刀焰收敛三寸,眉心微蹙。
楚空山封灵锁链停驻空中,蓝光流转,映照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。
裂口幽暗,寂静无声。
三息之后,一道佝偻身影,缓缓自黑暗中走出。
他衣衫褴褛,白发如雪,脸上皱纹纵横如刀刻,左眼蒙着黑布,右眼却清澈如少年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秦鸢身上,微微一笑:“鸢儿,你长大了。”
秦鸢浑身一震,手中长剑嗡然轻颤,几乎脱手。
“师……师父?”
那老者抬起枯瘦右手,轻轻拂过自己左眼黑布,声音平静如水:“当年那一剑,我没死。只是……不想再做乾灵宗的剑。”
他缓步上前,每一步落下,脚下焦黑地面竟悄然萌发嫩绿新芽,转瞬蔓延成一片青翠草甸,将满地碎石、断剑、血迹温柔覆盖。
赫连烈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半步,失声道:“萧……萧长老?!您……您还活着?!”
老者——萧忘机,乾灵宗上代首席丹师,也是秦鸢与楚空山真正的授业恩师,十七年前青鸾峰血案唯一幸存者,被宗门定为“叛逃逆徒”,悬赏通缉至今。
他看也不看赫连烈,只对秦鸢伸出手:“把玉简给我。”
秦鸢双手奉上。
萧忘机接过玉简,指尖轻抚其上裂痕,闭目一瞬,再睁眼时,右眼中竟有混沌微光一闪而逝。
“果然……”他声音低沉,“陆星遥背后那位太上长老,已经堕入【寂灭道】。他欲以七十二峰地脉为引,炼化整座岚州气运,成就寂灭魔帝。”
他抬头,目光如电,直刺赫连烈:“赫连烈,你执法殿近十年所查‘邪修’,实则是太上长老麾下‘寂灭卫’。你亲手签发的三百二十七份‘意外身亡’文书,每一笔,都盖着他的手印。”
赫连烈面如死灰,嘴唇哆嗦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萧忘机不再看他,转向秦鸢三人,声音忽然柔和:“孩子,走吧。带着双珠,离开岚州。去北荒,去南溟,去任何乾灵宗鞭长莫及之地。这一局,还没完。但今日,你们赢了第一子。”
他抬手,轻轻一推。
一股无法抗拒的柔和力量,裹挟着秦鸢、楚空山、李七玄三人,如乘风而起,瞬息越过赫连烈三人头顶,向北方天际疾驰而去。
赫连烈想追,双腿却如灌铅,动弹不得。
他眼睁睁看着三人身影化作三颗星辰,划破夜幕,消失在茫茫云海尽头。
矿坑前,只剩萧忘机一人,伫立青翠草甸之上,仰望长空。
风起,吹动他雪白乱发。
他右眼中,混沌微光缓缓旋转,越来越亮,最终,竟与天边将升未升的启明星,遥遥共鸣。
整座废弃矿区,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。
仿佛一场惊心动魄的风暴刚刚过去,而真正的雷霆,才刚刚积聚于云层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