烽火镇。
马车晃晃悠悠,来到这里。
掀开车帘,赵庆丰被赵松搀扶着下了车。
用脚踩了踩地面,道:“过去那么多年,这路还是那么破。”
赵松道:“那年流匪四处乱窜,在县里和镇上抢走不少钱财。许多人家遭了劫,至今都没能缓过来那口气,更不敢随便把银两拿出来了。”
博取个好名声,只能放在安稳的时候。
经历过流匪作乱的百姓,将名声抛之脑后,不想再重蹈覆辙。
许悠从车上跳下来,老老实实蹲在赵庆丰脚边。
赵松低头看了眼,笑道:“花花今个儿咋这么老实,往日一来就直接去作坊了。”
赵庆丰呵呵笑着道:“可能它也老了,不那么喜欢走动了。走吧,咱们四处转转去。
赵松应声,搀扶着老父亲的手臂。
赵澹月也想搀着,奈何够不着胳膊,加上赵庆丰另一只手要拄拐杖。
想了想,她干脆跑到后面,掀开赵庆丰的衣摆举起来:“太爷爷,我帮您提着衣裳!”
“好好好,好孩子。”赵庆丰回过头笑着夸了几句。
赵澹月嘻嘻笑起来,爷孙几人就这样在镇上走着看着。
一路上,倒也遇到不少熟人。
只是如赵庆丰说的那样,同辈中人,早已逝去。
如今还在世的,基本上都是赵松这一辈的。
“呀,赵老太爷,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?”
“老爷子精神还行啊,来来来,刚出锅的肉包子,尝一尝?”
“赵老爷,我孙子要娶媳妇了,想从您那作坊定几双鞋......”
烽火镇就那么大,三言两语,熟悉的不熟悉的都围了过来。
赵庆丰始终满脸笑容,挨个打着招呼。
在他这一辈的人看来,回应别人的话语,是最基本的礼仪。
只是话说的太多,气血不足,忍不住又咳嗽出声。
见父亲脸色有些发白,赵松担心问道:“爹,要不您会吧,先别说话了。”
“没事,就是风大,灌进喉咙罢了。”
赵庆丰摆摆手,一边继续回应,一边走着。
他还特意去了趟原先的炒货店,之前搬去荣安城,李翠并没有把这间铺子卖掉。
如今仍然开着,是一个叫黄有义的中年伙计在照看着。
赵庆丰在铺子里转了一圈,又拿起几颗霜糖葫芦看了看糖霜成色,还算过得去。
“当年还是花花无意中弄进锅里几颗小石子,才有了这铺子,给咱家赚了些银两。”赵庆丰道。
“花花好厉害!”赵月在后面拍手附和着。
“可不是嘛。”赵庆丰心满意足的出了铺子,朝着三花作坊的方向走去。
许悠跟在后面,眼睁睁看着赵庆丰身上的黑气缓缓增多。
心里明白这代表着什么,却无能为力。
唯一能做的,就是紧紧贴在赵庆丰身边。
被动天赋的增加气运,虽然无法阻止死气滋生,但多少能再延缓一点速度。
“今天花花是真转性子了,乖的很。”赵庆丰道。
赵松低头看着跟在父亲脚边的三花猫,隐约感觉有些不安。
他很清楚,自家三花猫从来不会做无缘无故的事情。
平时到处乱跑,压根管不住。
今天老实成这样,恨不得拴在老爷子身边。
赵松一怔,抬头看向满头白发,颤颤巍巍的父亲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让他后心发凉的猜测。
“难道花花感觉到了什么?”
赵庆丰感觉到儿子搀扶自己的手,力道突然变得有点大,转头看了一眼。
赵松连忙低头,掩去眼中的担忧和不安。
刚好许悠抬头,和他的视线对上。
看着三花猫璀璨的瞳目,赵松内心的不安愈发重了。
三花作坊经历数十年的发展,已经几乎把大半个佃户区都给覆盖了。
许久后,赵家几人来到这里。
赵庆丰有些疲惫,走到那棵数十米高,两人都抱不过来的钻天杨下歇了会。
巨大的树根从地面拱起,好似一根长长的凳子。
赵庆丰探头往树根旁看了看,已经分不清旁边的坑洼是之前埋猫妈它们留下的,还是树根隆起造成的。
许悠跳上树根,蹲在赵庆丰身旁。
看到这一幕,赵松心里更沉。
连赵庆丰都看出了些许异样,推了推许悠的屁股:“都来这了,不去坑里卧一会?”
许悠扒拉着他的手,叫出声来:“喵呜。”
【就你话多,许爷想去哪就去哪,不要你管。】
赵澹月爬上树根,顺着坡度滑到赵庆丰身边,笑嘻嘻的道:“太爷爷,花花和你好亲啊。”
“那是当然。”赵庆丰呵呵笑着,不无自得道:“当年它妈大冬天在外面快要被冻死了,是我捡回来给弄了个猫窝,才有的它。不跟我亲,跟谁亲。”
“这样啊。”
“娘亲,还有另外两只猫就埋在树下,就是不知道在哪个坑里了。”赵庆丰道。
赵月趴在树根上,探头探脑的看着。
赵庆丰又看向赵松,道:“还记得你第一次来猫窝,就把花花抓出来了,夸它好看。说起来,咱们一家,就属你和它最有缘分。”
“可还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抱着睡觉,到了夏天又嫌它身上太热,睡着睡着就给蹬下去了。”
赵松脸上的笑容有些不太自然,点头想顺着话应几句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
赵庆丰也没管那么多,继续念叨着,更像是自言自语。
倒是赵澹月在一旁听的津津有味。
直至说的口干舌燥,咳嗽声接连不断,赵松抚着老父亲的胸口,帮他顺气。
“爹,歇会吧。”
“这不是已经歇了好久。”赵庆丰顺手拎起放置在一旁的锄头,道:“走,上咱家地里看看去。”
赵松下意识想要劝,腿边却传来一股力量把他挤开。
低头看去,见三花猫挤过来,跟在老爷子脚边。
赵松似是明白了,没有再言语,默默跟上。
三花作坊里的人,基本上都是附近百姓,其中大多数原本就住在佃户区。
有些是以前见过的,也有些是这几十年长大成人的。
他们目视着赵家几人的背影,议论纷纷,眼里尽是羡慕之色。
同样出身佃户区,怎么赵家就能发家致富,自己却只能给他们打工。
不久后,几人来到当年赈灾后,户部赏赐的三十亩良田。
这里租给了几户人家,每年收成都还算不错。
如今刚刚开春,地里的稻谷长出巴掌高的嫩苗。
赵庆丰拎着锄头,站在田边。
得知他来的几家佃户,都连忙从家里跑过来。
赵松过去和几人说了声,然后回来道:“爹,我和他们说过了,您要是想锄两下就锄吧。”
赵庆丰看了眼几家带着讨好表情的佃户,又看看地里的稻苗,最后摇摇头:“这么好的苗子,锄了就糟蹋了,找块别的地方。”
说罢,他顺着田埂走着。
直至来到一处因地势过于坑洼,没有播种,且石头较多的地方才停下。
赵庆丰眼睛发亮:“就这!”
把锄头靠在怀里,往手心吐了口唾沫,搓了搓,然后拎起锄头,用力锄下去。
这里石头很多,锄头落下碰撞,反震的力道让人极为难受。
赵庆丰又许久没干过这种活,加上年事已高,三两下就累的气喘吁吁,挥不动胳膊。
见他脚步虚浮,赵松连忙在旁边扶着。
“真是老喽......”赵庆丰喘息着,脸上浮现出回忆和无奈之色:“想想年轻的时候,一个人随随便便就能干好几亩地不停歇。这才多大会,就累的不行。”
“松儿啊......”
“爹,我在呢,您说。”
“以后给咱家立个规矩,让孩子们每年来地里动一动。这粮食就是咱们老百姓的天,就算买卖做不成,有一块地,也就饿不死。
“让他们学着怎么种地,也没什么坏处不是。”
赵松点头:“我记下了,以后家里就按这规矩来。”
“太爷爷,让我试试!”赵月好奇又兴奋的喊着,她还没摸过锄头,满是新鲜劲。
赵庆丰把锄头递过去,笑呵呵的叮嘱着:“可得小心点,别锄到自己脚指头了。”
“我才没那么笨呢!”
赵澹月说罢,拎着锄头跑去一边自顾自的锄着玩。
她力气小,个头也不高,整个人还没锄头高。
抡不起来,只能努力举到肩头便落下去。
布满碎石的土地,很难被锄出什么痕迹来。
即便如此,赵澹月依然玩的乐此不彼。
赵庆丰看了片刻,然后转过身,看向自家的良田。
“松儿,你说咱家当年要是听了我的,把那些银子都拿去买地,现在是不是也得有个好几百亩了?”
赵松扶着父亲,下意识看向良田方向:“应该有吧。”
“还好没听我的。”
“我啊,就是笨,根本不知道啥对啥错。一心只想种地,其实就是不知道自己能干点啥。”
赵松转回头来,惊愕看到,父亲的脸色一片蜡黄,身体都在颤抖。
“爹!”赵松心中有些惊慌。
“我没事,该看的都看了,想做的也做了......”
赵庆丰抓着儿子的胳膊,声音愈发虚弱:“就是我太老了......本来就没什么本事,老了更没什么用......”
“你娘嫁给我,实在亏待她了......”
“爹,您别说了,咱们先回家!”
赵庆丰似乎没有感觉到儿子的焦急,只用力抓着他的胳膊,声音渐渐轻微,带着些许的遗憾。
“可我只会种地啊......”
一直在旁边的许悠,看到浓浓的黑气,已经把赵庆丰完全笼罩。
代表生机的青色气运,彻底被冲散,半点不留。
赵庆丰的身子,仰面倒下,被赵松慌忙抱住。
“爹!”
不远处正努力挥动锄头的赵月,回头看到这一幕,直接丢开锄头跑来。
“太爷爷,太爷爷,你怎么了?”
没有回应,只有逐渐冰凉的身体。
一阵风吹来,让地里并不算太高的稻苗,泛起了微弱的波浪。
明明尚未长成,许悠鼻子里却闻到了稻香。
犹记得当年被赵松从窝里抓出来时,看到的那个满身补丁,憨厚老实的汉子。
“松儿,莫要这样抓着它。虽是猫崽,却也是一条性命。”
“像这样给它挠痒痒。”
“那就叫它花花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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