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已走出电梯、准备返回酒店休整的耿直和龚世军,刚走到楼下,就接到了羊冬的电话。
两人无奈,只得折返红杉资本办公室,静静等候360掌门人周红衣的到来。
从香江飞回帝都后,周红衣立马坐车回公司,召集齐向冬、陈洁等几位核心高管召开紧急会议。
会议伊始,他先仔细听取了齐向冬、陈洁等人汇总的最新数据汇报,随后才跟众人一起,冷静剖析起公司的当前局面。
截至目前,360系列软件的用户流失量,已经突破8200万大关,占比远超四分之一。
这个数字,足以让任何一家互联网公司心惊胆战。
虽说微信上线后,大大减缓了公司的用户流失速度,甚至还挽回了一小部分流失用户。
可问题在于,用户下载使用微信,并不代表会重新装回360的安全软件,公司软件的核心装机量,依旧处于净流出状态。
周红衣心里明白,要是再抓不住短暂的回血窗口,尽快结束这场消耗战,用不了多久,360苦心经营多年的用户根基,就会彻底动摇。
而且,瑞银和花旗两家新的上市承销商,也在不停施压,要求他必须尽快停战。若是战事持续,即便360能顺利递交IPO申请,最终的发行价也会被狠狠打压,损失难以估量。
一番利弊权衡之后,360全体高管达成一致共识:此时对方的处境也艰难,这个时候选择和解,对360而言是最优解。
打定主意后,周红衣回拨了大鹅总裁刘炽苹的电话。
这通电话打了将近四十分钟。
双方沟通的态度倒是出乎意料地坦诚,没有上一次那种剑拔弩张的火药味。但刘炽苹给出的条件,却还是让周红衣的心沉了一下。
对方这次提的,依然是三项和解条件:主动在所有客户端卸载保镖和保护器软件,停止拦截所有正常程序,停止全网全量推广明矾科技的IM产品。
就是最后这一条,让周红衣犯了难。
耿直刚入局,实打实站在360这边,他就转头停战,还停掉明矾科技产品的推广,这不是背后捅耿兄弟一刀吗?
明眼人都能看明白,一旦360停战场,明矾科技立马就会孤军奋战。
到时候薇信孤身面对大鹅这个巨无霸,能不能顶得住,实在是个未知数。
一边是公司上市的生死大局,一边是盟友的道义情分,周红衣左右为难。
挂了刘炽的电话,他第一时间拨通了沈南朋的号码,三言两语把眼下的僵局和盘托出,希望红杉能从中斡旋。
15分钟后。
红杉资本办公室的门被推开,周红衣带着360首席安全技术官郑木杉快步走了进来,与沈南朋、羊冬、耿直、龚世军四人正式碰头。
郑木杉此前跟沈南朋、羊冬有过几面之缘,但线下见到耿直,还是头一遭。
在他心里,年纪轻轻就接连做出交大红娘、陌陌、薇信几款爆款的耿直,还净化了婚恋行业、互联网行业,是他崇拜的偶像。
向来性格木讷,不爱应酬的他,听说要跟耿直面谈,主动毛遂自荐跟着周红衣过来,要当面见一见偶像。
刚一见面,周红衣就快步走上前,紧紧握住耿直的手,满是感激:“耿兄弟,这次3Q大战,你可是救了我们360两次啊,这份情,我老周记一辈子!”
“周哥太客气了。”耿直笑着回握,还特意给足了沈南朋面子,“咱们都是红杉系的自己人,互帮互助是应该的,说到底,咱们都是为了用户,为了行业公道。”
跟耿直和龚世军打了招呼后,周红衣才侧身介绍起身旁的年轻人:
“给各位介绍一下,这是我们360的首席安全技术官,郑木杉,技术上是一把好手。”
“耿总你好。”郑木杉拘谨地微微点头,一副标准的技术宅模样,说话也是简洁直白。
耿直主动伸出手,目光温和地看着眼前这个似乎还不如自己年纪大的年轻人,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:“郑总你好。”
“耿总,我是你的粉丝,铁粉。”郑木杉略带激动道,“我很欣赏耿总的行业明矾形象。”
“谢谢。”耿直报以微笑。
“郑总看着也太年轻了,真是年少有为!”龚世军在一旁忍不住赞叹了一句,心里也暗自惊讶,没想到360的技术核心,竟然这么年轻。
“木杉可是实打实的神童,18岁就加入360,在驱动开发、云安全、安卓Root破解这些领域,造诣极深,就是性子闷,不爱社交,一门心思扎在技术里。”
周红衣语气骄傲地介绍着郑木杉的成绩,一番话下来,也让耿直对这位技术大牛多了几分好奇。
几人落座,又寒暄了几句,沈南朋才将话题拉到正题。
他看向周红衣,正色道:“老周,你再介绍下你那边的具体情况,企鹅那边又是个什么态度?”
周红衣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,脸色沉了下来:“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,360全系软件的卸载量,已经突破1亿了。”
这话一出,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,所有人的眉头都紧紧皱起,神色各异。
沈南朋和羊冬满脸惊讶,心里暗自嘀咕:傍晚的时候数据还停在8000万,这才不到半天,怎么就暴涨到1亿了?
是真实数据,还是老周故意夸大,想博取同情?
耿直和龚世军不知道360的具体情况,对[1亿]卸载量这个数字,是实打实的震惊。
唯独郑木杉满脸疑惑,一脸不解地看着周红衣————明明最新数据只有8200万,周总为什么要多说1800万?
这么夸张的虚报,到底是出于什么考量?
迎着众人惊讶的目光,周红衣没有过多解释,紧接着把对方的三项和解条件,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。他特别强调,必须三个条件同时满足,他们才同意和解。
说到最后,周红衣拍着桌子,语气义愤填膺:
“前两个条件,跟360有关,我们都能答应。但第三个条件,事关明科技的权益,于情于理,我们都不应该答应的!”
听到这里,耿直心里已然了然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——周红衣铺垫了这么多,接下来肯定要转“但是”了。
仗打到现在这个份上,360的卸载量奔着破亿去了,大鹅那边舆论压力也不小,两家谁都没有再继续死磕的底气。和解,是迟早的事。
这个剧本,耿直早就在脑子里推演过不止一遍。
就算有一方梗着脖子不同意,另一方也有足够的能量去跟工信部等主管单位沟通,请求第三方介入调解。
再退一步,就算两边都死鸭子嘴硬,闹出这么大的动静,主管部门也不可能坐视不理。行业规范的手迟早会伸过来,无非是早几天晚几天的事。
与其被动等着别人来调解,不如主动拿这个机会做个局。
不等周红衣说出那句酝酿已久的“但是”,耿直已经语气平静地主动开口:
“周总。”
他的语调不急不缓,表情看起来颇为真诚:
“这么拖下去对谁都没好处。早日和解,无论是对360,还是对红杉、对行业,都是有利的。这些,我们明矾科技看得很明白,我们不会让周哥为难的。”
他微微顿了一下,看向周红衣的眼神里带着一种罕见的体谅:“周总,你可以答应对方,放弃全量推广我们的产品。”
这话一出,沈南朋和羊冬满脸吃惊,周红衣和郑木杉则是一脸错愕,随即心里涌上一股暖流,满是感动。
尤其是郑木杉,看向耿直的眼神里,满是敬佩和崇拜,心里暗暗感叹:耿总不光有商业眼光,格局和气度更是常人难及,不愧是自己的偶像!
“学弟,你可想清楚了!”沈南朋下意识脱口而出,语气满是担忧,“一旦360撤场,你就是孤军奋战了,压力会成倍增加的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并未多想,纯粹是出于投资人的本能。
但周红衣听完,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。
他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沈南朋,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那眼神分明在说——你什么意思?难道在你们眼里,为了保薇信,就可以牺牲我们360?
360马上就要IPO了,明显360更重要啊!这才是红杉手里最大的一张牌啊!
耿直捕捉到了周红衣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微表情,但未说话,而是朝南投去一个欣赏的眼神。
“沈学长说得没错。但——”耿直转头看向周红衣,语气变得郑重起来,“我们也不能把所有压力,都堆在周哥的360身上。这仗,是我们一起打的,没道理让周哥一个人扛到最后。”
他轻轻叹了口气,话锋一转:
“周哥,大鹅害怕的,其实是360不计成本、全网轰炸式地推荐信。但如果我们之间签的是正常的商业广告合同呢?我花钱,你卖流量,白纸黑字,合理合法。他们管天管地,还能管得着我花钱买流量?”
“话是这么说,可刘炽苹的态度特别坚决,三个条件缺一不可,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。”周红衣无奈地摇了摇头,依旧满脸愁容。
耿直没有在这一点上继续纠缠,而是忽然换了个角度:
“周哥,我问你个事儿。你们之前给阿狸巴巴这种大客户打广告,走的是什么计费模式?大概什么价格?”
周红衣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微微一愣。
他略微想了想,回答道:“跟阿狸巴巴的合作模式很灵活,CPC(按点击付费)、CPM(按千次展示付费)、CPT(按时间买断),基本都走过。
他掰着手指一项一项往下说:
“CPC的话,360系软件弹窗这种普通广告位,一个点击大概在两毛五上下。CPM的话,每千次展示五到八块。CPT就得看资源位了,像浏览器首页推荐区那种黄金位置,一天的价格能破万。”
耿直边听边微微点头,脑子里显然已经在高速运转。
沉吟了大概三五秒,他又追问了一句:“有CPA模式吗?就是按实际安装付费。”
“有是有,但用得不多,毕竟这种模式对平台方风险高一些。”周红衣想了想回答。
“CPA单次有效安装,价格是多少?”耿直紧接着追问。
“单次有效安装,一块到三块钱之间。”
耿直的大脑飞速运转,瞬间理清了思路:
360的流量报价本就不低,就算企鹅不提这个条件,360也不可能一直免费帮薇信推广,收费是早晚的事。
与其被动接受,不如主动把人情变成生意,既解了周红衣的围,又能稳住薇信的流量渠道。
数秒后,耿直笑着看向周红衣,语气干脆利落:
“周哥,这样吧。阿狸巴巴跟你们的广告合同不是毁约了吗?作为360全天候战略级盟友,我们明矾科技,直接把这块流量接过来。”
他往前探了探身子,语气轻快道:
“咱们正正经经签一份商业广告合同,主走CPA模式。价格嘛——就按你们给阿狸巴巴的六五折,给到我们就行。怎么样?卖不了吃亏,卖不了上当。”
周红衣还没来得及张嘴,耿直已经把头转向了沈南朋,顺水推舟地补了一句:“正好沈学长也在,帮我们做个见证。”
周红衣嘴唇动了动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然后又动了动,还是没说出口。
他这个从来没在价格上犹豫过的人,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肉疼。
给阿狸巴巴的价格,当初就已经是在标准报价上打了个折上折。
现在耿直一张口,还要在那个折扣的基础上再砍一刀。
六五折一一算下来,这哪是盟友价,这分明是兄弟价,属实血亏啊!
可转念一想,明矾科技是自己的战略级盟友,现在自己还要停掉人家的推广渠道。
人家嘴上没说什么,心里能不膈应?
如果只是短期合作,给人家这个价,于情于理,倒也能勉强接受。
周红衣没有接价格的话,而是把话题拽回了刚才那个关键点上。
“价格都好说。但我真正担心的是,就算我们签了正常的商业广告合同,大鹅那边也不会认,依旧不肯和解。”
“周哥,你只管跟我签好合同,剩下的事,我来搞定。”耿直摆了摆手,语气自信满满,“我有足够的人脉和办法,确保360和企鹅顺利和解,不会让你为难。”
周红衣相信耿直有人脉,但对广告价格还有些疑虑。
见周红衣还在纠结,沈南忍不住开口道:“得了老周,耿学弟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,替你主动甩了个包袱,你还在纠结什么?”
周红衣沉吟片刻,终于开口问道:“耿老弟,你准备买多少广告位?合作周期多久?”
耿直不假思索,语气干脆:“直接买断两年,每年广告预算不低于800万,不高于1亿,超出1亿的部分,不享受六五折优惠。”
周红衣瞬间语塞,不禁咽了口唾沫。
耿兄弟这羊毛得,手法是真他妈专业。
沈南朋在旁边憋着笑,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。
次日上午,周红衣与刘炽苹又进行了两轮电话沟通,360也提出了己方的和解诉求。
双方来回拉扯,依旧没能就全部条件达成一致,僵局依旧没有打破。
直到次日下午,事情才算迎来了转机。
两家公司几乎同时收到了有关部门的正式邀请,邀请两家公司派遣核心代表参加会谈,协调解决方案。
当然,作为主动向有关部门提出建议的一方,明矾科技也同步收到了一同参会的邀请。
由于接下来两天恰好是周末,会谈要在两天后的周一举行,又多给了微信两天自然增长的时间。
明矾科技要融资B+轮的消息,不知怎么的,就被不小心泄露了出去。
接下来的两天里,耿直接到了太多投资人的电话。
除了现股东经纬、云锋基金,还有金砂江创投、启明创投、北极资本、软银、IDG、GGV、KPCB等十几个国际顶级美金资本,甚至还有几个¥资本。
与此同时,顾婉柠带着物色好的律师团,也飞到了帝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