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曰:
剑气曾摧万仞冈,归来犹带九回肠。
忽惊幻海风波恶,更向谁人问沧桑?
却说,楚凌霄与楚云帆,二人求见苏清玄。
殿门开处,二人并肩而入。
楚凌霄伤势未愈,面色仍有些苍白,但眼神清亮坚定。
细看之下,楚云帆面貌竟与楚凌霄有六七分相似。
身姿挺拔如剑,眉宇间多了些沉稳历练,也多了几分锐气,与经历磨砺的纯粹。
此刻眼中却带着难言的复杂情绪,有关切,有后怕,更有一种目睹信仰崩塌后的茫然与寻求。
二人上前,楚凌霄率先躬身一礼,楚云帆紧随其后,姿态恭敬。
“苏宫主,救命之恩,护道之德,凌霄没齿难忘。”
楚凌霄声音诚挚,再次郑重道谢。
苏清玄起身虚扶:
“楚兄不必多礼,正道同心,众志成城,乃我辈修行者根本。”
又笑吟吟望向楚云帆。
“云帆但友,幻魔海几番相遇,并肩作战,我们也缘分不浅啊。”
楚云帆有些不好意思,忙道:“苏宫主过誉。
小弟先前,也是呈匹夫之勇,乱闯幻魔海。
若不是遇见苏宫主,恐怕已经......
出来之后,在断界山,听闻苏宫主与诸位同道,后来在幻魔海中所历险事,
以及……守旧派诸位长老与魔道真相,心中震撼,难以言表。
既愤其不义,又……又感修行之路,竟如此艰险迷茫。”
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显然守旧派高层,为求长生不惜勾结魔尊、残害同道的真相。
对他这般自幼受正统道义熏陶,对师门长辈,抱有天然敬仰的年轻才俊冲击极大。
他看向苏清玄,目光中,除了感激苏清玄几番相救之恩,更有一丝探寻:
“苏宫主,小弟斗胆请教。
长生之欲,天人五衰之惧,当真如此可怕?
竟能让修行万载的前辈,背弃一切道义伦常?
若……若未来我辈亦面临此关,又当如何自处?
难道……难道,唯有如他们一般,
或如先祖至圣那般牺牲,别无他路么?”
此言一出,殿中微微一静。
林婉清等人也看向苏清玄。
知此问触及了修行根本,亦是楚云帆道心困惑之处。
苏清玄看着眼前这二人。
楚凌霄稳重坚毅,经此一役,道心更见打磨。
唯眼底深处,对宗门未来、对自身道路亦有的忧思。
楚云帆天资卓绝,锐气正盛,却因信仰受创而陷入迷茫,急需指引。
此二人皆是良才美玉,心性正直,若能引入正途,未来必为栋梁。
他略一沉吟,示意二人坐下,缓声道:
“楚兄,云帆道友,你们有此疑问,是真正开始思考修行之本质了。
此乃好事,非是懦弱。”
“长生之欲,源自生灵对消亡的本能恐惧。
天人五衰,轮回清零。
对苦修千万载,方得超凡脱俗的仙人而言,其诱惑与恐惧,确非常人可想象。
此非为守旧派开脱,而是需正视之心魔。
然则……”
苏清玄话锋一转,目光清亮。
“修行之道,从来不止于‘避死延生’。”
“苏家先祖至圣舍身,非为牺牲而牺牲。
乃因心中所守之道、所护之苍生,重于己身之长生。
此乃‘舍小我,成大道’。
其精神意志,已与大道相合。
身虽殒,道长存,泽被万世。
此可谓另一种意义上的‘不朽’。”
“而守旧派诸人,恰恰相反。
他们执着于‘小我’之存在,恐惧‘我’之消亡。
为此不惜背离道义,残害众生。
其心可悯,其行可诛,其道已入歧途。
他们只感受到‘失去’的恐惧,却未曾领悟,真正的‘得道’。
真正的‘得道’,并非仅仅是肉身神魂的永恒。
更是精神的超脱,是与大道相合的永恒。”
楚凌霄若有所思,沉声道:
“苏宫主的意思是,若一味执着于己身长生,反易被心魔所趁,坠入邪道。
唯有明心见性,知为何而修行,为何而持道。方能不被寿元之限所困,不惧轮回之苦?”
“不错。”苏清玄颔首。
“修行修心,心外无物。
心若迷失,力量再强,境界再高,亦不过是为祸更烈的魔头。
心若澄明,哪怕力量有限,亦可光照一方,问心无愧。
此乃道心之守。”
楚云帆眼中迷茫稍减,追问道:
“然则,如何方能明心见性,持守道心?
我青云剑宗亦传剑道正法,然玉霄子师伯他们……
他们亦曾是我等楷模。”
苏清玄轻轻摇头:“各派传承,各有侧重。
青云剑宗剑道凌厉,杀伐果断。
然于‘心性’、‘大道’之阐发,或有所偏。
且修行日久,若无自省,易被力量、境界、寿元等外相迷惑,忘却初心。
守旧派诸人,非不知正法,乃是不愿践行,或已无力践行。
因其心,已被恐惧和贪欲占据。”
他停顿片刻,目光扫过二人,语气诚恳:
“不瞒二位,我所承先祖道统,及自身摸索之路,乃是‘三教归一’。”
“取儒门之浩然正气,养胸中丘壑,立身持正;
取道门之自然无为,悟天地至理,清静心神;
取佛门之慈悲智慧,破诸般执念,明心见性。
三教归一,则是以儒为表,道为骨,佛为心。
三教精义,本有相通,取其正道本源,融会贯通。
旨在锤炼一颗,不垢不净、不增不减、不动不摇的‘道心’。”
“此番幻魔海,我观云帆道友,临危不惧,护持同门,剑心正直,此乃儒门‘义’之体现。
凌霄兄亦天资聪颖,剑意纯粹,若能辅以道门‘静’之修持,佛门‘慧’之观照,必能更进一步。
不仅剑道通明,心境亦能圆融无碍,不为外魔所侵,不为寿元所惑。”
楚凌霄与楚云帆闻言,身躯皆是一震,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彩。
苏清玄所言,正是他们此刻心中隐隐所感,却又难以清晰表达的路径。
青冥剑宗和青云剑宗功法,皆是偏重杀伐与锐进。
于心境修养、抵御心魔、乃至对“大道”、“长生”的终极思考,确有不足。
苏清玄的“三教归一”之法,不局限于一家一派,直指修行根本的道心锤炼。
正可弥补其不足,又能将其剑道根基发扬光大。
楚凌霄深吸一口气,与楚云帆对视一眼,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意。
他再次起身,这次却是单膝跪地,双手抱拳道:
“苏宫主一席话,如醍醐灌顶。
我与云帆,愿摒弃门户之见,追随苏宫主。
修持三教正法,锤炼道心,以正道为己任,以苍生为念!
恳请苏宫主收录!”
楚云帆也立刻跪下,激动道:
“恳请苏宫主收录!
我二人本为兄弟,自青云大陆飞升天界后,因缘各异,入不同剑宗,寻剑道终极。
今日苏宫主一席话,令我兄弟二人茅塞顿开。
我与兄长,愿从此追随苏宫主,同证大道。
必勤修不辍,绝不负宫主今日点化之恩!”
苏清玄早有意壮大三一宫,培养将来,真正传道的中坚力量,为开三界万世太平,打下基础。
楚氏兄弟,人品、心性、资质皆为上选。
且与自己共历生死,彼此信任,正是最合适的人选。
他上前扶起二人,正色道:“二位快快请起。”
“三一宫,本为传承先祖至圣之道,融汇三教正法而设,海纳百川,有教无类。
二位愿入我门下,清玄自是欢迎。
诚然,修行之路,贵在自觉,亦需引路人。”
他看向旁边,一直静听的赤缨,道:
“赤缨,你出身兵家,杀伐果决,于实战、砺心、锻体一道,有独到之处。
长风(李长风)虽剑道天赋很高,也需以实战磨砺。
凌霄、云帆亦为剑修,且根基扎实。
日后,便由你,一并指点他们三人实战修行。
将兵家锐意、临阵机变,与三教正法融会贯通,如何?”
赤缨闻言,眼睛一亮,她本就好战,
更是外冷内热好心肠,最喜指点后进。
尤其欣赏心性坚毅、资质出众的修行者。
楚凌霄沉稳,楚云帆锐气,李长风灵巧,皆是可造之材。
她当即抱拳,爽朗笑道:“公子放心!交给我便是!
定将他们打磨成,能独当一面、应对未来危机的锋锐之剑!”
苏清玄点头,又对楚氏兄弟道:
“李长风,乃我三一宫开山大弟子,性子沉稳,心地纯良,剑道之上亦有灵性。
且你们三人年纪相仿,皆为剑修,又都来自青云大陆,巧中带巧,亦是天意。
你们正好互相切磋,共同精进。
日常修行,除随赤缨习练实战。
亦需研读三教经典,聆听林婉清、萧灵溪、萧灵玥,她们讲法论道,夯实根基,明悟心性。
我三一宫不重虚礼,但重本心与实修,望你们谨记!”
楚凌霄、楚云帆心中激荡。
本以为能得收录已是万幸。
没想到苏清玄考虑如此周详。
不仅安排赤缨,这般强大的实战导师。
更允他们与宫主大弟子同修,
还能得林婉清、萧灵溪、萧灵玥三位各有所长的前辈(虽年龄相仿,但修为地位在彼等心中已是前辈)指点。
此等机遇与代遇,远超他们预期。
“谨遵宫主之命!”兄弟二人齐声应道。
心中最后一丝,因信念崩塌,而产生的彷徨不安。
此刻,被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希望取代。
他们终于找到了一条清晰、堂皇的大道,
一条不同于守旧派蝇营狗苟,也非茫无头绪的修行正途。
恰在此时,殿外童子再次来请:
“苏宫主,各位仙子,楚师兄。
明德真君、玄微亚圣、慧觉尊者已在正殿等候,欲领诸位,共同前往祖庭叙话。”
苏清玄起身,整了整衣冠,对四女道:
“走吧,该去面对了。无论前路如何,我等同行。”
四女齐声应诺:“愿随公子。”
苏清玄收敛神色,对众人道:“时机已至。走吧,该去将一切禀明,并为未来筹谋了。”
楚凌霄、楚云帆肃然应是。
自动站到了苏清玄与四女身后,稍侧的位置。
姿态恭敬而自然,已然以三一宫门人自处。
七人步出殿门,夕阳余晖洒落,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。
恰在此时,殿外长廊转角处,一道湛蓝身影静静伫立,似已等候多时。
正是丹鼎宗长老——墨沉。
他依旧是一副古板模样,面色平静,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的交易之约。
见到苏清玄一行人出来,他并未上前。
只是微微拱手,目光径直落在苏清玄身上。
苏清玄脚步微顿,心领神会,对众人道:
“诸位先行一步,我去去便回。”
林婉清等人看出端倪,点了点头,带着楚氏兄弟先往正殿方向去了。
庭院僻静处,苏清玄看向墨沉,开门见山:
“墨长老守信而至,苏某佩服,玉简在此。”
他翻手取出一枚玉简,递了过去。
“此中便是在下关于三教归一,精气神三元归一的些许体悟。
以及萧灵溪,关于九转紫金丹,辅药处理的手法。墨长老可自行验证。”
墨沉接过玉简,只是神识微微一扫。
似乎,并无太在意其真伪。
眼中,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。
他将玉简随意收入袖中,却并未立刻离去。
而是静立原地,看着苏清玄,似在等待什么,又似在斟酌言辞。
苏清玄将墨沉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。
心中那股自幻魔海“交易”以来,便存在的疑虑,此刻再也无法按捺。
他上前一步,目光如炬,直视墨沉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。
声音不高,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:
“墨长老,交易已成,玉简已付。
然苏某心中始终有一惑未解——
当日幻魔海,我等身陷重围,重伤垂死,处境堪忧。
你丹鼎宗虽素来中立,但与守旧派亦多有往来。
却偏偏在那时出现,送上那枚足以救命的乾元造化丹……
此事,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场‘交易’,
也非‘巧合’二字可以解释。
此举,究竟是为了什么?”
苏清玄顿了顿,眼中精光一闪,逼问道:
“墨长老,你究竟是谁?”
墨沉沉默了片刻。
夕阳的光影映在他脸上,明暗不定。
他那张古板严肃的面庞,
似乎出现了一丝,极细微的欣慰与赞许。
他没有回答苏清玄的问题,只是深深看着苏清玄。
那眼神复杂难明,似有叹息,又似有欣赏。
最终,他缓缓转身,步入渐浓的暮色之中,只留下一句飘渺的话:
“苏宫主,好生保重,我门还会见面的……
到时候,你自然知晓,我是谁……”
说罢,身形几个起落,便消失在回廊尽头,再无踪迹。
暮色四合,晚风吹拂,带来一丝凉意。
断界山下,云雾翻涌,似预示着未来的风雨。
然而,苏清玄七人,步履坚定,目光清澈,道心如一。
队伍中,又多了两位,目光灼灼,心志坚定的年轻剑修。
三一宫的基石,在不知不觉中,又坚实了几分。
而未来的风雨,正需要更多这样,怀揣正道,心志坚定的年轻人,共同面对。
此去祖庭,陈情始末,定策未来。
幻魔海之劫暂平,然三教归一之业,方兴未艾。
苏清玄知道,自己肩上的担子,更重了。
但,正如先祖所言,亦如他心中之道:
道之所在,虽千万人吾往矣!
正是:
暮色沉沉掩翠微,孤身试问意多违。
魔心自窥乾坤窄,且看云深一鹤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