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万里外,一颗死星之上,炎圣与君傲等人静静伫立。
君傲体内永生血在无声沸腾,不是战意灼烧,是一种更深沉的共鸣。
遥遥望着战场中心那四道身影,他像看到了自己一直在追寻的道,厚重、滚烫,隔着百万里星空都能烫到神魂。
炎圣目光死死钉在那片被法力光团吞没的星域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他活了数千年,见过许多古籍记载中的大战。
可从未有哪一战,能像眼前这般颠覆认知。
四尊大帝,对四尊神王。
直打得星域崩碎,混沌翻涌。
大帝何时能与神王正面硬撼了?
这几乎撕碎了他数千年来对修行境界的所有认知。
“这才是古之大帝。可与神争,可与仙斗。不是长生物质堆出来的伪神,不是天材地宝喂出来的水货,是一步一个脚印,从尸山血海里踏出来的。”君傲声音微颤,眼底却亮得惊人。
炎圣沉默许久,嗓音沙哑:“若是从前,有人说大帝可逆伐神王,打死我也不信。可今日……我信了。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?大帝与真神之间已是天堑,遑论神王。那是人道与神道的鸿沟,凭什么跨过去?”
君傲摇头。
他身怀八重双禁领域,搬山境便有近千丈法力,自认同境无敌,可也想不通,这四位大帝凭什么能与神王正面硬撼而不落下风。
众女之中,屠苏苏望着那片混沌星域,忽然轻轻开口。
她是轮回仙君转世,在场所有人里,只有她亲眼见过上古仙域最鼎盛的时代,也只有她知道,这四人走的是怎样一条绝路。
“都是逼出来的。”
炎圣与君傲对视一眼,众女也面露茫然。
“逼出来的?”君傲追问。
屠苏苏收回目光,语气平静:
“吞天女帝、道祖、佛陀、儒帝……这几人放在上古仙域鼎盛之时,证道真仙不过水到渠成。可惜生错了时代。”
“仙域崩塌,永生之地消失,长生物质断绝。没有长生物质便无法成仙,这是天道铁则,谁也改不了。古仙庭虽还有存货,可那是那些老东西的命根子,是他们苟延残喘的依仗。自己用都嫌不够,又怎会分给旁人。”
“于是他们无路可走,只能另辟蹊径求长生。”
“他们不断挖尽自身潜能,一次次蜕变,一次次在寿元枯竭的边缘挣扎,最终活出二世、三世、四世,甚至更多。这条路说起来简单,可每一次蜕变,都是与死亡对赌。赢了,再活一世;输了,形神俱灭。”
“不是他们选了这条路。是除了这条路,他们别无选择。”
君傲心中剧震,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劈过识海。
不断挖潜,不断蜕变,一世又一世,历万劫而不灭,最终岁月不能侵其身。
莫非,红尘仙便是这么来的?
不是靠长生物质堆砌,不是靠天道赐予,是在一次次死亡与新生中,将自身淬炼到连岁月都无法侵蚀的地步。
可下一刻他又有些自嘲。
旁人是在生死边缘拼命,逼自己活出下一世;他倒好,永生血兜底,想死都难,哪来的生死危机去逼迫自己蜕变。
这大抵是诸天万界最奢侈的烦恼。
他正思忖间,星空中的战局,陡生变化。
星野寂冷,四帝立前,四神王压阵。
无战前喝骂,无阵前繁文,八道身影在同一刹那动了。
吞天女帝率先出手。
拳锋撕开虚空,吞天魔功凝成的黑涡在拳面疯转,每一击都要吞纳星河之力。
青冥神王的镇天塔迎面撞来,万丈塔身一转,暗金神纹便如锁链般铺天盖地垂落,要锁杀大帝于当场。
女帝不闪不避,铁拳与宝塔正面硬撼。
相撞的刹那,炸开的光比超新星还刺目,周遭星骸瞬间碾成齑粉。
她一拳精准砸在塔身旧裂纹上,竟将这座镇天至宝生生崩出缺口,可自身左肩也被塔中涌出的神焰烧得白骨隐现,深可见骨。
道祖骑青牛踏入战场。
手中玉镯飞出,看似轻如鸿毛,砸在对面持锤神王胸口时,却有星海崩陨之力,将对方震得气血翻涌,连退数步。
那神王咧嘴狞笑,双锤猛然对撞,冲击波如潮水般扩散,震得青牛四蹄离地,险些倒飞出去。
道祖神色不变,玉镯在空中划出一道玄之又玄的轨迹,绕到神王身后直砸后脑,却被对方回身一锤扫中余波,青牛痛鸣一声,身上添了道深痕。
佛陀踏金翅大鹏而来。
紫金钵悬于头顶,垂下万道佛光,庄严神圣。
对面持骨幡的神王冷冷一笑,骨幡猛地一挥,万千恶魂汇聚成漆黑长河,翻涌着扑向佛光。
佛陀双手合十,口中诵经,字字化作金色梵文,层层镇压而下,恶魂在佛光中发出凄厉惨叫,成片被超度。
可那神王趁他诵经凝神之际,身形一晃,一爪撕裂了金翅大鹏的翅根,金色羽毛漫天飞舞,如折翼的神鸟坠落星尘。
儒帝手持春秋残卷,浩然正气凝成一柄贯穿星河的白色巨剑。
对面持戟神王每一戟刺出,都有万道银光如暴雨倾盆,锐不可当。
儒帝青衫猎猎作响,竹简上古字如蝌蚪般游走飞出,字字皆含刚正之气,在空中铺展开一座浩然大阵,将那神王困在其中。
可维持大阵的代价,是他体内的浩然正气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,脸色渐渐苍白。
星辰成粉,虚空崩碎,所有法则都在战场中央被搅得支离破碎。
百万里外的死星都在阵阵颤抖,似随时会崩解。
可神王终究是神王。
四帝能以大帝之身逆伐真神,已是万古罕见的奇迹,可对上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的神王,终究差了一线。
这一线,便是凡与神的天堑,万古难越。
女帝的拳锋依旧凌厉,可每一次硬撼都要付出更大代价,白衣早已被鲜血染红大半。
道祖的身上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喘息渐重。
佛陀座下的金翅大鹏羽翼垂落,神羽凋零。
儒帝的春秋残卷上,也多了好几道裂痕。
他们都在咬牙死撑,可所有人都清楚?
再打下去,最先油尽灯枯的,必定是四位大帝。
便在此时,道祖忽然轻叹一声。
他自青牛背上缓缓站起,浑浊的老眼中第一次浮起郑重之色。
“一气化三清!”
话音落,道祖双手结印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法力波动,没有炫目璀璨的大道符文,只有一道极淡的涟漪自他身周扩散开来。
紧接着,他身侧浮现出三道身影。
一般的鹤发童颜,一般的青色道袍,一般的手握玉镯。
不是幻影,不是残像,是三尊拥有本尊全部战力的分身。
上古十大奇术之一。
一气化三清。
当年君傲将此术传给洛云姝,洛惊鸿的一滴真血又将完整版法门传回君傲。
可眼前道祖施展的一气化三清,远比任何版本都深邃玄奥,三尊分身气息与本尊毫无二致,道韵浑然一体,如出同源。
四位道祖同时出手。
四只玉镯从四个方向砸落,大道法则在星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
原本胶着的战局,在这一瞬间彻底倾斜。
青冥神王的镇天塔被两尊道祖联手砸得倒飞出去,塔身神纹黯淡。
持锤神王被玉镯正中后脑,眼前一黑,险些栽落。
持骨幡的神王半边骨幡被道祖一掌拍碎,恶魂长河瞬间断流。
持戟神王本就困在浩然大阵中,又被玉镯补了一记重击,当即闷哼一声,神血洒落星空。
四位神王齐齐后退。
“撤。”
青冥神王冷喝一声,率先转身遁入星空深处。其余三位神王也不犹豫,各自收起残破法器,紧随其后消失在黑暗里。
四位大帝并未追击。
三尊道祖分身缓缓消散,道祖重新坐回青牛背上。
吞天女帝抬手抹去嘴角一缕血迹,她看向道祖,开门见山:“道祖,你这一气化三清玄妙得很,可否传我?”
道祖坐在青牛背上,拂尘轻轻一摆,缓缓摇头:“不可。”
女帝当即冷哼一声,眉梢挑着几分桀骜:“小气。太古一族你都传了,为何偏不传我?”
一旁儒帝手持春秋残卷,闻言轻笑一声,书卷在指尖轻轻一转:“女帝有所不知。当年老道与太古一族先祖打赌输了,这才传下一气化三清,不过嘛……传的是残缺版本。”
佛陀立在金翅大鹏背上,双手合十,宝相庄严,却也缓缓开口:“道祖这门奇术,也曾完整传过一人。”
“哦?”吞天女帝眸中闪过一丝讶异,“何人?”
“一个女子。”佛陀声音平和,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,“那女子将他打得满地找牙,逼着他交出了完整的一气化三清。”
道祖闻言,老脸微不可察地一僵,连忙轻咳一声,拂尘一扬便转了话头:“好了好了。大战方歇,异域虽退,必不甘休。诸位道友,散了吧。”
吞天女帝嗤笑一声,斜睨着他:“哼。待本帝活出第五世,也将你这老东西揍一顿,亲手抢了这一气化三清。”
道祖无奈摇头,拍了拍青牛脊背。
青牛踏空而起,载着他悠悠远去,几步便消失在星海深处。
佛陀望着道祖离去的方向,笑眯眯转向女帝:“女帝对活出第五世,可有把握?”
“没把握。”吞天女帝答得干脆,负手望向无垠星空,语气却没半分颓然,“可那又如何?我们几个,哪一世是有把握活下来的?”
儒帝颔首,指尖抚过竹简上的裂纹,轻笑:“也是。”
三帝相视一眼,皆看到了彼此眼底的笑意。
没有再多言,三道身影几乎在同一刹那淡去,如同融入了万古岁月里。
只余下满目疮痍的星域,与漫天飘散的星尘。
整片妄念星域早已化为混沌废墟,天道规则在废墟上缓缓流转,默默修复着这片曾经繁华的星空,只是没人知道,它要修复到何年何月。
这一战,惊动了整个虚拟宇宙。
异域阵营本还想增派强者,可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古仙庭,忽然走出数位仙王。
没人知道他们何时而至,也没人知道他们为何而来。
仙王们立在宇宙深处,没有出手,只是静静望着战场。
可就是这份沉默的威慑,竟让异域那些蠢蠢欲动的神王,硬生生止住了脚步。
大战落幕许久,一位古仙庭仙王来到混沌边缘。
他立在那里,望着满目疮痍的星野,沉默了很久,最终一言不发,转身离去。
又过了些时日,古仙庭大公子曦也来了。
他白衣胜雪,立在废墟之前,望着面目全非的妄念星域,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“可惜了。如此人杰,仙庭竟不肯赐下长生物质。若当年他们能入仙庭,我诸天何至于被异域欺压至此。”
他声音很轻,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而后,他转身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