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市医院,住院部五楼。
走廊里有股医院独有的消毒水气味。
神速来到病房门口,脊背依然挺得笔直,但眼底有些疲惫。
“紫罗兰阁下就在这里。”他侧身推开房门,声音压得很低,“从抬上担架到现在,一直没有醒过。”
林远迈步走进。
病房很安静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
紫罗兰躺在靠窗的病床上,呼吸很轻,胸口几乎没有起伏,左肩的伤口已经被重新包扎过,白色绷带下隐约能看到一丝暗色血迹。
她的手腕上贴着监护仪的电极片,屏幕上的数字稳定而微弱地跳动着。
旁边的床头柜上,整齐叠放着她的深紫色面纱和半截面具。
紫罗兰......没有佩戴伪装。
林远没有预料到这一点,脚步稍顿。
“怎么了?”神速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林远缓步来到床头。
紫罗兰和他预想的一样年轻,只是面庞比想象中苍白消瘦,五官轮廓也更柔和。
她此刻嘴唇紧抿着,眉头微微蹙起,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。
林远收回目光,从腰间摘下那个水壶。
水壶中,两只光核水母正在壶底安静悬浮,核心散发着柔和的白光。
在尤金世界,被黑暗污染的人被称为无光者。
用光明石来治疗他们的步骤很简单,就是将光明石紧贴在无光者眉心,同时保持为光明石持续提供光照,如果期间光明石彻底黯淡,则需要换一块新的光明石继续重复,直到无光者恢复神志。
‘按照尤金世界那个异界来客的说法,治愈被灾厄感染者的逻辑基本都是这样,就是将‘抗体’放置在距离污染最近的地方,然后持续为其提供能量。’
林远沉吟了下,将一只光核水母从壶中捞出,放在了紫罗兰额头。
光核水母从他的掌心滑落,落在紫罗兰额头上,透明伞盖展开,中央那枚球形核心的光骤然从柔和的白转为一种近乎月光的银色。
紫罗兰的身体轻轻一颤,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,手臂无意识挣扎。
神速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,但看到林远依旧平静站立,又停了下来。
在尤金世界,所有人接受光明石治疗时都会感到痛苦、挣扎,甚至有短暂的濒死感。
但这不是伤害,是体内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在被抽离时的本能排斥。
几息之后,光核水母的核心缓缓变暗,透明伞盖收缩了些,林远意识到应该为其补充能源。
光明石的能源是光芒,光核水母的能源则是......纯净的水。
只是,水又该如何给予。
林远犹豫了下,握着水壶,轻轻将水倒在光核水母之上。
水流落到光核之上,就像是落到海绵上,没有溅起半点水花。
只是瞬间,光核的亮度便彻底恢复,伞盖也缓缓舒展,只是颜色微不可察的变灰了些,当光核彻底变成黑色,就意味着需要更换。
林远继续倒着水,那些多余的水从光核水母表面溢出来,形成了一层水膜。
水膜增厚到大概两厘米左右的时候,开始摇摇欲坠,林远看了眼水壶,里面只剩下薄薄一层。
一壶水大概能坚持十分钟......林远仔细观察着光核水母,暗自估计道。
紫罗兰又开始挣扎,因为虚弱的缘故,动作幅度并不大,但明显很痛苦。
“这样要治疗多久?”神速好奇问。
林远摇头,“不知道,不过我需要一个人来定时为光核水母浇水。”
神速点点头,思考了下说:“我知道有个合适的人选。”
几分钟后。
“李医生,就交给你了。”神速对着面前的女医生说道。
“没问题。”李丽茗点头,又看向林远,“我再确认一下,是每隔十分钟或者看到这个...光核水母的亮度变暗,就为它浇大概800毫升的纯净水吗?
“然后重点是不能让光核水母变暗,然后水必须是纯净的水,对吗?”
“没错。”见女医生复述得很仔细,林远也放心了些。
“好的,您放心交给我吧,我一直想谢谢紫罗兰阁下救了我老公,只是一直没有机会......”
林远在旁边多等了一会,直到看到李丽茗亲自操作了一遍,又看到她周全地吩咐几名护士搬来了几桶纯净水后,身影才逐渐消失。
神速也告辞离开。
夜晚的住院部很安静。
走廊尽头偶尔传来几声脚步声,又很快远去。
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里,林远站在最里面的隔间,从水壶里取出剩下的那只光核水母。
他平静地将光核水母举到额前,轻轻贴上皮肤,随后又举起水壶将里面刚打的水浇到水母上。
光核水母半透明的伞盖缓缓展开,一股凉意从额前蔓延开来,紧接着,大脑深处传来一股深沉的锐痛。
林远能感受到意识深处那一个暗色的点开始颤抖,像一枚被镊子夹住的弹片,正在被某种力量缓慢却坚定地往外拔。
他受到的污染比紫罗兰要轻很多,大概十分钟后,那一点暗色被光核水母彻底拔出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将核心变为淡灰色的光核水母从额前取下,放进还剩余清水的水壶中。
只要频繁换水,等待一段时间,光核水母便会恢复活力,又可以重新使用。
林远将水壶挂在腰间,闭上眼,将注意力沉入意识深处。
那枚暗色的点的确已经彻底消失了。
林远吐了口气,身形消失不见。
“关于幽鬼,各位可还有任何别的信息补充?”
蓝洼警局,会议室中,一名负责人正向面前的警员询问。
警员们纷纷摇头,该提交的信息,他们都已经说了。
负责人点点头,宣布众人可以离开。
他站起身,来到记录警员身后,看向笔记本上的汇总文档。
这份文档主要分为两个部分,一个部分关于袭击,另一个部分则关于“幽鬼”。
“袭击来自全知悬轮教,他们早有预谋,袭击时间与黑潮污染者爆发时间高度一致。
“这说明全知悬轮教对黑潮的了解极为深刻,甚至能准确预知污染者爆发时间。
“而他们的目的首先是报复,同时也疑似与光核水母有关………………
“报复的目的基本属实,光核水母这个目的还有待确认真实性,但如果是真的,那说明警局内部还存在情报泄露的情况,否则全知悬轮教不会如此清楚知道哪些警局存在光核水母......”
负责人皱着眉,轻轻叹了口气,继续看向文档第二部分。
幽鬼。
这名未知的能力者是在袭击进行到一半时突然降临。疑似与全知悬教徒有私人仇怨,上来便大开杀戒,手段爆裂,拥有飞行和某种虚化的能力,实力预估已达到三阶。
幽鬼最早出现的地点位于雾岭禾溪镇,当时也有全知悬轮教教徒在场。
“一个突然出现的全知悬轮教的敌人......”负责人低声自语。
这种突然出现的方式,倒是让他想起了当初的苍白之影。
不过,幽鬼和苍白之影不会是同一个人,神速提交的报告中明确表示最后苍白之影与幽鬼有过接触。
两人并不认识,而苍白之影从幽鬼的手中换走了光核水母。
负责人摇了摇头,没再深想,简单将这份文档汇总成报告,发给了总局。
像这样的战后调查,不止出现在蓝洼警局,还出现在所有遭遇袭击的警局。
昨夜,一共有六所警局遭遇了全知悬轮教袭击,其中四所位于雾岭,两所位于新市。
除了蓝洼警局,就只有水杉警局靠着偶然返回的山猫小队,成功击败袭击者,其余警局,几乎都被屠戮干净。
人类警卫队,损失惨重。
一夜的时间转眼过去。
清晨,李丽茗站起身,再次检查起紫罗兰额头的光核水母。
光芒没有问题。
她抬起头,又检查着吊瓶中水的余量,昨夜她用输液工具改造了一个自动滴灌工具,无需人工浇水。
只不过,她依然彻夜未眠。
‘水不多,该换水了。”李丽茗如此想着,余光忽然看到光核水母的光芒变得暗淡。
她心中一紧,连忙凑近。
只见光核水母核心已经被浓郁的黑色浸染,光芒愈发微弱。
“该换光核了。”这时候,苍白之影的声音传来。
他凭空出现在病床旁,伸手摘下紫罗兰额头光核水母,从水壶中取出另一只光核水母,重新放在紫罗兰额头。
经过一夜的时间,加上林远换了多次水,这只光核水母已经恢复纯净。
李丽茗松了口气,接着忍不住打了个呵欠。
就在这时候,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,很急促,目标似乎就是这间病房。
片刻后。
病房的门被推开,三个人走了进来。
打头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,梳着整齐的偏分,穿一件深灰色的衬衫,左胸口袋别着一支银色钢笔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员,两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沉默。
“打扰了。”中年男人的视线越过李丽茗,落在紫罗兰额头的光核水母上,又看向苍白之影,语气很是客气,“我是国会直属超凡管理处副处长,魏明远。”
他掏出一张证件,递给苍白之影。
林远并没有接,只是问:“有何贵干?”
魏明远倒也不生气,自然地收回证件,语气依然客气:“请容许我先介绍一下超凡管理处。
“超凡管理处是国会在半个月前成立的新直属机构,与人类警卫队同级。
“如今世界灾难不断发生,不断升级,光是人类警卫队已经无法处理所有的事务。我们超凡管理处成立的目的就是为了缓解警卫队的压力。
“目前,我们正在从警卫队手中接过超凡管理职责。”
魏明远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所谓超凡管理职责,是指非警卫队的超凡人员管理职责,和所有的超凡物品管理职责。”
林远轻笑了下,摩挲着腰间水壶,问:
“你想要我手里的光核水母?”
“并不是我想要。”魏明远神色一正,“阁下可能不知道您手里这两只光核水母的价值。
“昨夜,所有储存了光核水母的警局都遭遇了袭击,除了阁下手中的两只光核水母,其余的光核水母都被全知悬轮教带走,唯一击毙袭击的水杉警局,那里的光核水母也在战斗中损毁。”
林远平静听着,倒是回忆起昨夜那最后的几名邪教徒的确曾想过解下腰间水壶......现在回想,应该是想要销毁光核水母。
只不过都被他用锚定阻止了。
“我们没有恶意,苍白之影阁下。”魏明远,微微侧头,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只是这种物资关系到大局,应该有更规范的管理方式。”
“你应该知道,这是我换来的东西。”林远平静地与他对视。
“这当然是阁下的东西,我或许没有说清楚,我们只是代为保管。”魏明远的声音依然不急不缓,他向身后两人示意。
两名警员立刻上前,其中一人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,上面刻着警卫队的标识。
“我们的容器可以更好地储存光核水母,比水壶要专业得多。”
他说完,朝林远伸出手。
那只手保养得很好,皮肤白皙,指节分明,像一个知识分子该有的手。
林远看着那只手,依然没有动。
病房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微妙地僵住了。
房间角落的空气忽然开始波动。
没有任何预兆。
幽鬼从虚空中走出,鳞甲墨蓝,银色的纹路沿着鳞片蜿蜒游走,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幽光。
魏明远最先察觉到不对,他猛地转过头,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看过幽鬼的资料,和从未有过伤人记录的苍白之影不同,这头怪物要残暴得多,绝不是好相与之辈。
“额,我打扰你们聊天了吗?”幽鬼自顾自说道,
“非常抱歉,我只是想强调一下,这两只光核水母,还是我的东西,苍白之影只是借用。”
他看向魏明远,声音忽然变得低沉,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感,像是从极深的水底传来的回音:
“不过,集中保管。你刚才说,我的东西,也应该集中由你们保管?”
旁边举着金属箱的警员愣在原地,另一人则本能地摸向腰间的配枪,手指刚碰到枪套,就被魏明远按住了手腕。
魏明远的喉结动了动,组织着措辞。
幽鬼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,他又往前走了一步,漫不经心地抬起手,利爪扯过金属箱,捧在手里轻轻划过。
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,提箱表面顿时留下一道深深的抓痕。
“这东西,似乎也没比水壶专业到哪里去。”
幽鬼将金属箱随手扔下。
掉落的声音很轻,但魏明远的脸色已经变了。
“我......我没有别的意思。”他保持着镇定继续说道,“只是国会认为,这一类战略储备应该由专业人员来管理,这样对大家都好。毕竟这些东西关系到无数人的生命——”
幽鬼轻轻歪了一下头。
只是一个动作,魏明远后半截话便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。
旁边两个警员额头冒汗,死死握住腰间手枪,企图获得一丝安全感。
幽鬼丝毫不在意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缓步走到窗边,利爪轻轻点在窗玻璃上,发出清脆的叮当声,“光核水母确实关系到很多人的生命。”
紧接着,他忽然转过身,身影闪烁了下,瞬间出现在魏明远面前,狰狞的面甲紧贴着魏明远,低声道,
“比如——你的。”
旁边的两名警员下意识想开枪,但却发现身躯丝毫动弹不得。
对于这种站在一起的普通人,只需将锚定点设立在中间,靠着边缘的力量就能轻松定住多名目标。
魏明远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一步,脊背撞上病房的门框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方才那副从容早已荡然无存。
“魏副处长。”苍白之影低沉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,“我建议你最好先离开。”
魏明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连忙转头看向林远,眼底闪过一丝感激。
幽鬼回身看向苍白之影。
两人对峙了片刻。
然后幽鬼轻笑一声,往后退了半步,将搭在魏明远肩膀上的利爪收回,整个人再次消失不见,只剩下一个声音回荡:
“你又欠我一个人情,苍白之影。”
魏明远双腿一软,半靠着房门瘫坐下来,旁边两名警员束缚解除,大口喘着气。
几秒后,魏明远挣扎着站了起来,看向林远,犹豫了下,还是低声说道:“谢谢阁下伸出援手。”
林远挑挑眉,嘴角噙着笑意:“无需在意。”
魏明远没再接话,带着两人,逃一般的开门离开。
然而,过了两分钟,病房门再次被打开。
魏明远打头走了进来,头颅低垂,像是刚被训斥过。
“赶紧道歉,你以为你很聪明?
“我告诉你,如果文议员想要光核水母解救他的孙女,自然会向国会申请,用不着你献殷勤。
林远越过魏明远的身影,看到了正在训斥后者的熟人——
陆远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