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中
随着商山四皓表态愿意共襄文事,吕后一颗心只往下沉去,看着刘如意和商山四皓相谈甚欢,更是恨得咬牙切齿。
贱婢之子,你无耻!
所谓搭好了戏台,却让刘如意露了脸,吕后真是如吃了苍蝇一样膈应。
吕释之脸色同样阴沉,但这等事,显然是哑巴吃黄连,有苦说不出。
吕泽见此,放下酒樽,目光关切地看向自家妹妹,担心其为愤怒淹没了理智。
薄姬看着这一幕,面现思索之色。
刘恒声音轻柔道:“阿母,这就是先前孩儿和你说的纸张,物便利书写,乃社稷文道之器。”
前日随刘如意放纸鸢时,刘恒就已见过纸张。
薄姬瞥了一眼脸色阴沉的吕后,低声道:“恒儿,纸张能够代竹简书写,却也不知造价几何?如果能大举生产,于天下都是一桩造福之事。”
她前不久听代王还搞出了雪花盐,不想现在又整出了纸张,而且还要建弘文馆,纳商山四皓入馆中修书,这是何等的胸襟气度?
以薄姬心智,岂能看不出来,吕后请出了商山四皓,在给太子刘盈站台,但明显为别人做嫁衣。
驷钧瞥了一眼吕后,将其神色变幻收入眼底,这位后来被称为戴冠之虎的齐王妻兄,明显是一位察微知著的智谋之士。
齐王刘肥笑道:“阿父,这弘文馆倒是和齐地史上的稷下学宫有些类似。”
刘邦道:“是啊,都是招纳贤士,为我大汉文道昌盛出一份力。”
刘如意道:“父皇,弘文馆选址和建造......”
刘邦笑着打断道:“这些你吩咐少府的人来做。”
“诺。”刘如意应道。
刘盈拱手作揖道:“父皇,我也想和三弟一同为弘扬我大汉文事出力。”
吕后闻言,暂且压下心头的恼怒,眼眸现出一抹亮光。
盈儿乃是太子,完全可以主导此事,不使那贱婢之子专美于前。
“你和你三弟说,具体办学和弘文馆诸事,我也不甚了解,一切都委托给了如意。”刘邦笑道。
吕后闻言,又一阵气沮。
这桃子只怕还不好摘。
然而就在这时,刘如意转眸看向刘盈,拉过刘盈的手,笑道:“自是离不得兄长。”
刘盈笑道:“三弟,这些纸张如果能印刷成书籍,那天下百姓想读圣贤的文章也就容易多了。”
刘邦在上首见得此幕,暗暗点头。
如意再是英睿刚强,对盈儿还是不错的,这就是陈平所言的刚毅而不仁厚。
吕后目光却幽晦几许,不知为何,心底的喜悦也没有多少,反而愈觉忌惮。
贱婢之子惺惺作态!这又是做给谁看!
下首的吕泽,目中现出担忧之色,他不信代王看不出来这商山四皓随太子前来究竟是何意图?
但偏偏还是应允下来。
这是一个可怕的对手,心思深沉,忍常人之所不能。
卢绾再是迟钝,随着时间过去,也察觉出一丝不对劲,看了一眼吕皇后,暗暗压下心底疑惑。
一场家宴,就在这种古怪气氛中结束。
刘邦带着卢绾,显然两人今晚同殿而寝,要勾兑密事。
齐王刘肥则是带着刘襄,王后抱着刘章,向汉廷准备的殿宇行去,来到殿中,驷钧则是指挥着宫人和婢女摆放着衣柜和木箱。
这些都是齐王刘肥和齐王后以及两位齐王家公子的衣物。
纵然只是在长安城住几天,也有不少衣物。
“王上,先前宴席之时的气氛不大对劲。”驷钧近前,低声道。
齐王刘肥做了噤声的动作,沉声道:“小一些声,此乃长安,并非临淄。”
驷钧看了一下左右。
“随孤来。”刘肥给齐王妃使了个眼色,然后进入内室。
“王上,我方才在席间,瞧着皇后和代王已势成水火。”驷钧压低声音道。
刘肥道:“孤也看出来了,先前京中不是有传闻。”
齐王刘肥身为汉皇长子,就藩齐地之后,在驷钧的撺掇下,同样派了不少耳目在长安打探消息。
驷钧道:“王上,这或许是一个机会。”
齐王刘肥眼眸似倒映着一旁摇曳不定的烛火,问:“什么机会?”
“鹬蚌相争,渔翁得利。”驷钧眸中闪过一道精芒。
这是来自《战国策》中的典故。
刘肥摇了摇头:“此事没有那么简单。”
在临淄之时,驷钧这位齐王的小舅子,没少在齐王刘肥耳边进言,王上乃长子,未必没有克承大统的机会,当然前提是吕氏被废,或者太子失位。
宗法制虽然传承于周,但嫡长子继承制经过春秋战国的礼崩乐坏,尤其是秦国的破坏,并没有这般神圣不可侵犯。
事实上,纵观前汉之史,正儿八经嫡长子顺利继承的也不多。
否则,齐藩一系也会至襄时,仍对长安皇位虎视眈眈,以至于驷钧为汉家功侯忌惮。
驷钧道:“王上,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,代王和戚夫人母子受陛下宠爱,而代王又刚毅果敢,据密探报,上个月冬猎大典,代王和吕皇后就已势同水火。”
刘肥道:“你有什么想法?”
“如今代王势大,吕皇后似有招架不住之意,当连吕制代,或者挑唆两人之间火并,使其两败俱伤,我们坐收渔翁之利。”驷钧出主意道。
煽风点火,挑唆两方争斗。
“联吕制代,的确是一个好主意。”刘肥道:“但我看今日阿父似乎非常宠爱三弟,我不好违逆父意。”
刘肥自不是傻子,今日家宴之上,刘邦亲自为刘如意摇旗呐喊,遏制吕后之势,刘肥可不想触碰刘邦的霉头。
“王上,如果助代驱吕,那只怕太子之位去之更速。”驷钧担忧道。
刘肥自嘲一笑道:“吕氏势大,如三弟都不成事,我更是不敢奢望了,现在助吕制代,一旦吕氏专权用事,我也难以独善其身。”
对吕皇后这位嫡母,刘肥同样心惊胆战。
驷钧想了想,忧心忡忡道:“王上,代王推出雪花盐,一旦在齐鲁之地推广,盐利九成将归于朝廷,王上诸般谋划无财货支撑,都将落空。
“我岂能不知?”刘肥面色凝重,负手来到几案前,烛火将那张貌似“没心没肺”的忠厚面容映照的朦胧不清。
刘肥眼眸中闪过一抹精光,低声道:“那就看能否卖三弟一个人情,看能不能在盐利和那造纸术上,分我一杯羹。”
当真不愧是刘邦的好大儿,分我一杯羹,张嘴就来。
驷钧闻言,眼前一亮:”那雪花盐和造纸术实乃暴利之器,如果能够收找一部分在齐地施展,王上内库当不复财货之缺。”
刘肥笑了笑道:“你我才到长安一天,还未彻底看清朝局情况,倒也不急,再看看罢。”
“诺。”驷钧拱手道。
另一边,刘如意则是在季布的护卫下,返回上林苑,来到营房,此刻屋内烛火还亮着,进入其内,看到那伏案思考着什么的许负,不远处的南宫琼月摆弄着九连环。
这种玩具在战国策中就有记载。
“这么晚了,许君还没睡呢?”刘如意笑问道。
许负语气中流溢着自己都未觉察的欣喜:“殿下回来了?”
刘如意点了点头,道:“还忙着呢。”
自许负有望远镜之后,对星体进行观测,测算星轨运转,幸在刘如意草稿纸管够。
许负柔声道:“琼月,给代王殿下倒杯茶。”
“哦。”南宫琼月放下手中玉连环,伸出小手打了个呵欠。
许负问道:“殿下不是去参加家宴了吗?情况怎么样?”
“结束了。”刘如意拿过纸张,道:“算什么呢?”
许负道:“我在想既然星辰都是球丸,如果我们也所在丸上,为何我们能够站在地上不动呢?”
在后世的沈括《梦溪笔谈》曾也有言:日月之形如丸,何以知之,以月盈亏可验也。又言月本无光,犹银丸。
刘如意道:“万有引力。”
许负:“???"
刘如意取出一枚铜钱,放在空中,然后啪嗒落在桌上,问道:“许君,为何铜钱会掉下来?”
许负想了想,道:“铜钱重,如有云气之轻,或不会掉下。”
刘如意道:“因为地星有引力,这种引力和重量有关,可简单谓之重力,也合乎你所言的云气之轻,只是云气漂浮于空。”
当然,引力并不等于重力。
许负眸中现出思索之色,问道:“如果挣脱这种引力,是否可以飞天?”
刘如意目露嘉许:“然也。”
“庄子曾言,鲲鹏扶搖而上九万里,哪怕是飞鸟,他们为何能够飞上天空,就在于震翅之间,大于其所产生重力。”刘如意为了许负能够听懂,引用了庄子的话语。
许负眼眸中现出疑惑:“那纸鸢呢?未见其振翅,为何又能够飞至天上?”
“好风凭借力,送我上青天,那是因为风力所致,列子御风而行。”刘如意忽而伸手在许负秀发探去。
见那少年凑近,许负不知为何,芳心忽而漏了半拍,眼眸垂下一抹慌乱,诧异问:“怎么了?”
“许君头上有柳叶。”刘如意将柳叶放在手中,轻轻弹出那宛如翠玉的柳叶,笑道:“向使轻若柳叶,也需风力。”
许负问道:“我以往想过,如果人也有两翅,是否也能飞上天穹。
作为阴阳家传人,脑子里幻想飞天遁地,也是比较合理的。
刘如意摇了摇头,道:“除非借风而行?”
“你是不是有飞天之法?”许负柳眉之下,那双粲然星眸熠熠而闪。
刘如意暗道,你是没有玩过翼装飞行或者降落伞。
刘如意道:“我其实也是一知半解,不过也琢磨过。”
热气球他真不会造,而且现在也不实用,尤其是他还不是皇帝,暂时没必要搞这些。
许负道:“殿下一定有办法罢。”
刘如意笑了笑,道:“算是有吧,送许君四个字。”
“哦?”许负道。
“力大砖飞。”刘如意笑道。
“茶好了。”琼月问道。
刘如意道了一声谢,端起陶杯:“正好渴了。”
许负目光复杂地看向那少年,感慨:“殿下之才当真是天授。”
这哪里是一个少年,分明是上知天文,下知地理的智者。
定是上苍见秦末之乱,天下十室九空,民不聊生,欲谋天下大治,这才降下这等大贤来教化神州万民。
刘如意道:“天色不早了,我明日还有事,先回去歇息了,许君慢慢算,制时作历之事不急。”
许负点了点头,目送刘如意离去。
翌日,清晨
长安城的城门口以及街巷的告示栏,官府的人手中捧着一张张淡黄色草纸,准备张贴着告示。
这批草纸不如刘如意昨日那一批细腻,属于造纸术的头一批产品,但用来张贴告示却是再合适不过。
“官府的人来了。”
“诸位乡亲父老,皇帝陛下颁布了求贤令。”头戴黑色冠帽,留着鼠须的斗食小吏,笑眯眯说着,展开竹简念诵:“盖闻治国之道,文武并用,长治久安,必待贤才。朕承天景命,扫清六合,虽赖猛士以定疆土,然欲安邦定
策、垂范后世,非博学文士不可为也......”
“这文绉绉的说的什么?”有人问道。
“陛下求贤呢?"
“说贤士可以去弘文馆,由代王殿下筹建,另外谁家藏有典籍的,朝廷可以纸张印刷成书。”
人群议论纷纷。
“官府这张贴出来的是什么?”有眼尖的百姓问道。
“这是纸张,名为如意纸,乃是代王殿下研制,代王殿下将建弘文馆,集天下书籍。”那小吏道。
此刻虽然已有避讳,但刘如意毕竟是孩子,不是皇帝,反而利于传其美名。
或者,刘如意将来要改名,当然也没有必要改名,百姓爱戴,口口称颂。
百姓可能不知那些拗口的官职,但顺心如意,当今乃是如意......恰恰是威望的一种体现。
“这如意纸,哪里可有售卖?”有一个头戴儒冠的青年儒生问道。
“代王殿下即日在长安商铺将会铺开如意纸,那时候可以购买,倒也不贵。”那小吏笑道。
“不知售价如何?”
“这个,某只是斗食吏,这就不知了。”
至此,如意纸之名,在整个长安城逐渐扩散,而且还会随着时间流逝,尤其是进长安朝贺的诸侯王和大夫、兵士返国,也会逐渐向整个天下传开。
而代王刘如意之名,也随着如意纸,名扬天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