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朕即是法!”
整个虚空剧烈震荡,混沌中浮现出无数明灭的光斑,似星辰,又似亿万众生低垂的眼眸。
陈帝反手拔出腰间那柄象征着九五至尊的佩剑,剑身出鞘,漫天星辰都暗了一瞬,紧接着一道亮光如银河倒倾。
一剑斩下,伴随着隐隐的龙吟之声,剑光如瀑,劈裂虚空,朝下方那道枯瘦的身影斩落。
“佛挡杀佛,况乎你这老僧?”
剑光所过之处混沌翻涌,气流炸裂,仿佛天地都为之屈服。
法显立于剑光之下,垂目合掌。
他身后那片虚无的混沌中,忽然亮起了光。
一种柔和的、温润的、像初春第一缕阳光融化积雪那样的光。
光晕渐次扩大,有梵唱悠悠响起,若有若无,如隔了千山万水传来的诵经声。
光晕之中,一尊巍峨的佛影缓缓浮现,不高千丈,不坐王座,只是随意地盘膝而坐,披着和法显一模一样的补丁袈裟,枯瘦的面容上带着一种看尽世事沧桑之后的平静微笑。
法显伸出手掌。
那只枯瘦的布满老茧的手掌,迎着斩落的漫天剑光抬了起来。
他的动作很慢,慢得像老人在暮色里推开一扇旧窗。
他的手掌与那银河倒倾般的剑光相较,渺小得像蚍蜉试图撼动参天巨树。
两者接触的刹那,金光夺目。
满殿的混沌景象如镜面般寸寸碎裂,宝光、瑞彩、千丈巨影、浩瀚虚空,一起碎成千百片流光溢彩的碎片,在空中翻卷着消散殆尽。
紫宸殿恢复了原貌。
暖意、龙涎香、昏黄的铜鹤灯盏虽碎了几只,可案角那一盏长明小烛还燃着。
书架上的典籍整整齐齐,仿佛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对决只是一场梦。
法显站在龙案前。
他枯瘦的指掌间,夹着一张泛黄的符箓。
那符箓不过一掌长短,上面用朱砂密密麻麻画满了扭曲的云纹篆字,此刻正在他的指间轻轻颤抖,边缘微微卷曲,像一条被捏住了七寸的小蛇。
陈帝端坐在龙椅上。
冕冠摘却,搁在案角,那张平日永远看不出喜怒的脸,此刻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出了一种罕见的苍白。
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,似乎想说些什么,终究没有开口,目光落在法显指间那张符箓上。
法显将手中人皇符轻轻放在龙案上,动作极轻,像是放下一片落花,然后他侧过头,望向那排书架,枯瘦的手掌平伸而出。
书架上一册泛黄的经书被一缕柔风托起,像一片被春水浮起的落叶,飘飘摇摇越过数排典籍,稳稳落入法显掌中,正是那卷《楞伽经》。
经书封皮已磨损多处,边角卷起,书脊上的丝线断了几根,却有一种被无数次摩挲过的温润光泽。
法显将经书收入怀中,动作郑重,仿佛收起的不是一卷书,而是一整座佛国的重量。
陈帝沉默了片刻,他靠在龙椅的椅背上,微仰着头,眯着眼望着殿顶描金的藻井,窗外的风雪声被厚厚的宫墙隔得极远,屋内只剩下铜灯残盏中烛芯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。
“神僧……”
他目光晦暗,嗓音有些发涩,“你……要朕做什么?”
法显没有回头。
他背对着龙案,门缝里透进来一丝极细的寒风,吹动了他破碎的袈裟下摆,他将那卷《楞伽经》在怀中按了按,枯瘦的面容在残烛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安详。
“陛下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一种寒山远寺钟声余韵般的悠长回响。
“福田不离方寸,慧日用照大千。若为我执所困,以众生为刍狗,纵有万里江山,也不过是有为法中如梦幻泡影的业报罢了。”
他顿了顿,枯瘦的手掌缓缓推开殿门,风雪扑面而来,卷着碎雪灌入殿内,吹得案上的奏章纸页哗哗翻响。
“老衲久隐西陲,尚闻大陈先帝慈悲为怀,仁风化育,德音远播于四方。此乃龙天共鉴,正法所依。陛下既要效法先帝……”
他跨出门槛,佝偻的身影没入漫天飞雪之中,风将他的声音吹得忽远忽近,却一字不落地送回了殿内。
“需知业镜高悬,纤毫毕现。阎浮提内,无有藏处。因缘果报,丝毫不爽。陛下,好自为之!”
紫宸殿外,数千禁军早已围得水泄不通,铁甲上落了厚厚一层雪,手中的刀枪剑戟在雪光中泛着冷冽的银光。
他们从法显踏入紫宸殿的那一刻便列阵于此,弓弦绷紧,箭镞指天,可当那扇朱漆大门缓缓打开、那道枯瘦的身影重新出现时,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一步。
法显从他们中间走过。
没有人下令,没有人开口,那些经历过沙场血战、见惯了生死的老卒们,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推着,波浪般向两侧分开,让出一条笔直的通路。
法显走得很慢,竹杖在积雪中轻点,留下一串浅浅的凹痕,风雪卷着他的袈裟,漫天飞絮中那道身影越来越淡,越来越远,最终融入了茫茫的夜色与雪幕之中。
数千人沉默地站着,目送他离去,没有一个人追赶。
紫宸殿内,陈帝独坐,案上摊着那张微微卷曲的人皇符,符箓上的朱砂篆字淡了许多,像被水洇过一般,边缘处已有几道细微的裂痕。
他将那符箓收起,指腹摩挲着那些模糊的笔迹,脸上辨不清喜怒。
良久,他轻声唤道:“德禄。”
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赵德禄躬着腰快步趋入,靴底在破碎的灯盏瓷片上踩出细碎的声响,他不敢抬头,只望着地面上那些蛛网般的裂纹,声音发颤。
“陛下!”
陈帝目光越过赵德禄的头顶,望向殿外无声飘落的雪,雪光映在他脸上,将他冷峻的面容勾勒出明暗分明的轮廓。
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要说什么,却又咽了回去。
“把这里收拾干净。”
最后只说了这一句,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赵德禄俯首称是,悄悄抬眼望了一眼,见陈帝已经靠进了椅背里,阖上了眼,那张被烛火和雪光映得明灭不定的脸上,看不出愤怒,看不出懊丧,离奇的平静。
…………
京都洛阳这场雪下得很大,是近十年来罕见的一场大雪。
雪自前日黄昏起便未停过,铅灰色的云层像一口倒扣的巨锅,将整座城池闷在其中。雪花起初是零星飘落,到了后半夜便成了鹅毛大雪,扑簌簌的声音盖过了打更人的梆子。
及至天明,坊间的屋檐只剩一条模糊的脊线,定鼎大街上的积雪没过了行人的膝盖,车马陷在雪里动弹不得,连城门口那对三人合抱的石狮子都只剩了半截脑袋露在外头。
五城兵马司的巡卒趟雪在街巷间艰难穿行,挨家挨户拍门通知:圣上口谕,百官休沐三日。
消息传开,满城百姓倒是松了一口气,总算不用早起扫雪了。
然而天光初亮、卯时刚过,朱雀大街上便出现了一个人。
那身影从坊门里走出,一袭簇新的红色朝服在漫天素白中像一团跳动的火。
长靴踏雪,一步一个深坑,脚印笔直延伸朝着皇宫的方向。
风卷着雪沫迎面扑来,打在那张清癯的面容上,他连眼都不眨一下,只将腰间的玉带又紧了一扣,步履丝毫未慢。
知行院院首,魏知临。
整个洛阳城都在酣睡,而他独自一人走在空无一人的御道上,顶风冒雪,孤身只影,大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魄。
白茫茫的天地间只有一抹红,像一支被风雪引燃了的火炬,缓缓移动。
这朱雀大街他走过无数次。
当年随先帝巡城走过,执掌知行院后每日上朝也走过,可没有哪一次像今日这般漫长……
脚下的积雪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咯吱声,每走一步便陷进去半尺,拔出腿时靴面上已结了一层薄冰。
他走得不快,可始终没有停,寒风裹着碎雪钻进领口,他用袖口挡了挡,抬头望了一眼远处宫阙模糊的轮廓。
思绪便如这漫天飞絮,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……
他想起很多年前,先帝将两位皇子送到知行院读书时的光景。
那时的二皇子赵昌,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,眉眼清秀,嘴也甜,见了他老远便拱手作揖喊先生,比那位端重沉静的大皇子讨喜得多。
兄弟二人一同背书、一同习字、一同被罚,有一回夏日课业未完,被他勒令在庭院中面壁思过。
大皇子老老实实地站在烈日下,脊背挺得笔直,汗顺着下颌滴到青砖上也不动一动。
二皇子却趁着他不注意,悄悄挪到了廊下的阴凉里蹲着,从袖中掏出一只不知何时捉的麻雀,捏在手里逗弄,眼珠子滴溜溜地转,时不时瞥一眼他所在的窗口。
他那时正从窗缝里看着,便推门走了出去。
脚步声一响,二皇子霍然回头,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慌忙将麻雀往袖中一塞,垂手站好,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上堆出一副乖巧的模样。
他走近时,闻到一阵若有若无的腥气,低头看去,二皇子垂在身侧的那只袖口在轻轻颤抖,从袖底的缝隙里渗出了一滴暗红色的血。
麻雀被他扼死了。
为了不被先生发现,他活生生地将那只鸟攥死在掌心里。
魏知临当时什么也没有说。
二皇子仰着脸看他,目光里有一丝紧张,但更多的是将事情揭过的急切。没有害怕,没有愧疚,而是这件事能不能就这样算了的感觉。
那时他只觉得这孩子心思重了些,日后多加教导便是了。
可后来他渐渐发现,有些东西是教不了的。
战场上的二皇子悍不畏死,骁勇无比,每战必身先士卒冲锋在前,枪林箭雨中杀进杀出,像一头年轻的猛虎。
先帝曾当着众将的面夸他:“吾家麒麟儿,一文一武,天下安之!”
群臣纷纷称颂二皇子骁勇果毅,是天生将才。
唯独魏知临站在人群后方,望着赵昌被血污溅了半张脸的笑颜,心中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