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谧见清河公主有不豫之色,说道:“看到她如此模样,是不是有些不忍心了?”
清河公主轻声道:“她走到今天这般田地,和妾身母兄有关,心里………………”
王谧出声道:“之前可能如此,但现在的路是她自己选的,怪不得别人。”
“我们的人生太短,太过纠结于往事,沉溺其中,只会忽略眼前的风景。”
清河公主轻声道:“郎君又何尝不是如此?”
王谧一怔,自嘲道:“还真是当局者迷。”
“你先回去吧,过后我再找你谈谈。”
清河公主走后,屋里只剩下樊氏和毛氏,王谧才出声道:“我身边人的关系,很混乱吧。”
“想要一统天下,便是如此麻烦,不同立场、不同族群之间还可能有世仇血仇,想要将其调和,实在是太难了。”
“换做几年前,你们两个,能想象到有一天会同在我麾下做事吗?”
两女对视一眼,不约而同摇了摇头。
王谧站起身,叹道:“这个天下的人们,便是如此复杂。”
他转向毛氏,“我还以为照你的性子,至少会对段夫人做些什么。”
“是因为她是女子的缘故,还是你觉得慕容垂做的事,和她无关?”
“若是她出主意让慕容垂打晋阳,又当如何?”
毛氏想了想,出声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现在就像落水的人,抓到什么,都当是救命稻草。”
“虽然知道投靠你,将来就要和苻秦为敌,但实在是对苻秦有些失望了。”
她看向樊氏,“她叛出苻秦时的心情,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些。
樊氏冷笑道:“出口的道理没人信,血淋淋的事实,才是最好的老师。”
“苻坚那种人,你对他再忠心,他也不会珍惜,反而是越和他作对,他越看重。
“他这样的人,认不清谁才是真正拥护他的,活该走到今天。”
“相比之下,郎君是分得出,谁是真心实意的,有所回报的。”
毛氏低头不语,王谧叹道:“我知道你有心结,因为在战场上,我杀了你的未婚夫君。”
“你心里对我有恨,是理所当然的。”
毛氏出声道:“刚才那位蓉夫人,父亲是太原王吧?”
“据说他在战场上,也是被你害死的?”
王谧出声道:“严格来说是寿终正寝,不是我的手,但算是因我而起。
“不过她可能是这宅子里,想得最通透的。”
“太原王来杀我,战场之上,只有胜负,惟有生死,愿赌服输。
“我不强求所有人都像她那样,你对我有恨意很正常,咱们各取所需罢了。”
“我先前和苻秦打生打死,现在不也私下联手了。”
樊氏毛氏俱都一怔,“和苻秦联手?”
王谧出声道:“你们刚回来,还不知道,我与苻坚暂时停战了。”
“现在最大的威胁,是慕容垂,在这之前,我和苻秦放下了以往恩怨,先灭掉慕容垂后,再一决雌雄。”
毛氏脸色一凝,出声道:“请为王上前驱!”
王谧点头道:“你先安心领兵,打仗的时候,我不会忘了你的。”
送走毛氏樊氏,王谧站起身,心道刚才屋里的六七人,互相之间就有如此复杂的恩怨纠葛,更别说将来领地扩大,治下的复杂族群关系了。
人数增多,治理难度也会呈几何级数增大,这小小宅邸里面就这么一大摊子事,更何况一个国家?
王谧现在算是稍稍体会到了苻坚的难处,众口难调,别说一个国家,就是一个家族,一户人家,内部矛盾就少了?
这还真是治大国如烹小鲜,修身齐家,才能治天下啊。
段夫人的事,只是这天下大势的滚滚波涛中,一朵不起眼的浪花,而真正的暗潮汹涌,早已经在海面之下酝酿了。
王谧和苻坚的暗中联手,虽然尚未被慕容垂得知,但苻秦和晋国联姻之事,却是传了过来。
慕容垂当即警觉起来,他敏锐嗅到,天下形势即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他并没有指望去青州的段夫人能够起到什么作用,最终他依靠的,还是如何在并州打开局面。
为此他派人与慕容泓商量,约定渡过黄河出兵,给洛阳施压,同时准备以邺城为前塞,开始往东面和南面扩张。
他的打算,是尽可能占据黄河河段,以进攻代替防御,以牵制江淮的晋军。
毕竟秦晋联姻一出,慕容垂便知道,接下来他肯定会成为秦晋的针对目标。
但壶关一带驻扎的慕容泓,收到慕容垂信后,随即回信过来,表明了想法。
慕容泓听说慕容冲在汉中和苻秦交战,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,想要慕容垂帮忙出兵,绕过洛阳,直攻长安,以配合慕容冲。
平心而论,这不是不能做到,毕竟长安洛阳之间,除了函谷关潼关通道,还是有其他路的。
关键是,这些小道,风险太大了。
按照慕容泓的想法,关洛还有不少鲜卑人,只要他能带兵过去,便能一呼百应,招募数万人攻击长安。
如今苻秦内部空虚,在长安并没有多少守军,剩下的人几乎都去打汉中了,一旦长安被围,汉中必然会回援,慕容泓便可以和慕容冲两面夹击长安,让苻秦陷入绝路。
对此慕容垂觉得慕容泓属实想多了,壶关到长安,走千里山路,中间能保证不发生意外?
这种用兵,全部是建立在假设的基础上,将苻秦当做傻子,现实中哪有那么顺利?
在慕容垂看来,当务之急,是如何利用苻洛苻飞相争,将其一网打尽,然后和拓跋鲜卑联手,尽可能占据更多的地盘和人口,然后南攻,方是稳妥之策。
至于慕容泓慕容冲兄弟情深,关自己什么事,小不忍则乱大谋,巴蜀那地方,拿下来又怎么样,能进取中原吗?
但慕容泓毕竟是正统皇室,慕容垂不好和其翻脸,只得派人回信,宽慰说自己乐意支持,但他现在和石越对峙,无法腾出手来。
只要灭了石越,慕容垂必然派兵南下,相助慕容泓。
收到信后,慕容泓虽然知道慕容垂是在找借口,但孤掌难鸣,只能暂且作罢。
但他也没有闲着,连续利用壶关出兵,往南进入冀州豫州地区抢掠。
彼时慕容垂占据邺城,逐步控制黄河北岸,致使黄河南面的桓石虔被迫收缩防线,给了慕容泓偷偷渡河的机会。
慕容泓当即派出机动轻骑,伺机渡河,跑到晋朝领地内屠杀劫掠,甚至一度到了荥阳附近。
在荥阳周围的农田百姓几次遭受鲜卑骑兵荼毒后,桓石虔忍不住了,连续派出兵马和船队截杀,却因为速度难以跟上,无法及时追踪鲜卑骑兵。
对此桓石虔颇为无奈,骑兵在这个时代,只要铁了心想跑,根本拦不住,想要治本,只能全面包围,压缩对方的机动范围,才能扭转局面。
对此他尝试在黄河北岸发动反击,同时派人去问询桓,到底要不要主动进攻。
桓石虔的信送到桓熙手里,成了一个难题,他召集部下,询问下一步该如何做。
现在桓熙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,他没有进建康的借口,又不想和慕容垂对上,偏偏现在冀州空着没人占,怎么看也不是个事。
桓熙甚至觉得,王谧不占冀州,就是留着恶心自己的,这不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吗?
对此桓熙部下分成了两派,一派认为应该先压制建康,至少取得京口,将建康变成随时可进的囊中之物,再图其他。
另一派认为,应该尝试占据冀州数郡,毕竟这可是产粮之地,拿下来绝对没有坏处。
而且桓熙未必要亲自动手,只要下令让豫州的桓石虔和兖州的伊出兵,便可以了,甚至还可以要求王谧配合。
听到王谧这个名字,桓熙心中冷笑,他还能听自己的命令?
不和自己作对,就谢天谢地了!
但不管怎么说,事已至此,至少也得装装样子,于是他以江淮都督名义,令桓石虔桓伊发兵,北渡黄河。
至于王谧那边,他只是派人告知了一声,至于去不去,桓熙才懒得管,就让桓伊去从中协调吧。
而王谧部下听到桓氏要去打冀州后,纷纷请命,要求趁机扩张地盘。
王谧却让众人稍安勿躁,说道:“现在打冀州,敌人是谁,你们要分清楚。”
“而且幽州代郡通道不封,关外会有源源不断的兵马进来,只有掐断这条根,才能将冀州变成一片孤立之地。”
“在此之前,先从幽州发动攻势,尝试削弱常山郡一带的慕容垂势力,看看对方反应。”
众人皆心中敬服,于是王谧派郭庆、张蚝一正一副,率军赶往幽州,开始和慕容垂进行长期对峙。
毛氏、樊氏等将领,待本月训练好后备军力后,也会率军赶过去参战,之后的几年内,慕容垂都是王谧的最大敌人,两边的交手,绝对不会少了。
而身处驿馆的段夫人得知这个消息后,知道此行彻底失败了。
先前她虽然去了青州农场,但走了一圈,却对樊氏说,她没有在其中找到亲族。
她坐着马车来到王谧门前,失魂落魄了很久,最后还是颓然送了拜帖,要求和王谧见一面。
而王谧见面后的第一句话,更是让她不知道如何开口了。
“我前日得到消息,苻坚将顺阳公主嫁入大晋,如今她人已经到建康了。”